去银鳄城?

莱昂皱着眉,仔细思索了一番,最后从嘴里蹦出来的却是一句:

“我一个罗兰德人去那地方……安全吗?”

“……”

特库姆被他问得一脸无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拜托,你把我们银鳄城当成什么了?”

“是翡翠之心那群人跟你们打仗,关我们银鳄城什么事?我们是中立的,中立懂不懂?”

“跟我们做买卖的罗兰德人多了去了,哪个在城里掉过一根头发?”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的眉头却又慢慢皱了起来。

“不过说实话……最近城里确实不怎么太平。”

他压低了声音道:“先是来了个据说谁碰谁死的女人,又来了个翡翠之心的使者。”

莱昂一下子来了兴趣,“谁碰谁死的女人?那是谁?”

特库姆耸了耸肩道:

“我也没见识,听别人说自称莫蕾娜,跟翡翠之心那帮人一道来的。一身黑袍,看着阴森森的。”

就在这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都郑重了几分。

“对了,你可千万小心别让那女人碰到了,最好连对视都别跟她对视。”

“不然啊,小心连灵魂都回不了地脉……”

只是说到这,他挠了挠头。

“不对,你们罗兰德人好像没有地脉这一说。”

“算了算了,反正你记得离她远点就是了。”

莱昂和杜兰疑惑地对视了一眼,最后是杜兰没好气地开了口:

“这就是你说的安全?把一个碰一下就能要人命的怪物大大方方放进城里。”

特库姆又是一耸肩,摊手道:

“我也很奇怪嘛,谁知道那些日知者和碧石之裔大人们都在想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反正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顶着,跟我没关系。”

莱昂心想你倒是豁达。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这件事我现在没法立刻给你答复。”

“没关系。”特库姆摆摆手,“反正今天我也带不了你进城。”

说完,他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串可可豆串成的手链。

豆子被晒得又黑又硬,表面还细细涂了一层薄薄的蜡。

“喏,给你。”

他把手链递了过来。

“等你到了银鳄城就把这个戴上,城门的卫兵看见了自然会叫人来找我,到时候我来带你进城。”

莱昂接过那串可可豆,在手里掂了掂。

这算是……谈成了?

他把手链放进兜里收好。

“行吧,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你帮我进城,我帮你治病。”

随后他忽然又想起一桩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呢。你既然会罗兰德语,那先前装哑巴干什么?”

听到这句话,特库姆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个有点贼兮兮的笑容。

“嘿嘿,谁叫你们罗兰德人总当我们听不懂罗兰德语,张口就骂人。”

“我就藏着这一手,要是哪个敢当面骂我,我就把最烂的那批货卖给他,还让他看不出来。”

“……”

莱昂和杜兰齐齐沉默了。

‘这人的心眼真是小。’

两人临走前,特库姆还不忘在背后补了一句:

“记着啊,商会担保!没那东西我也带不了你进城!”

莱昂头也没回,抬手挥了挥,算是应下了。

可一坐进马车,他的眉头就又锁了起来。

‘商会担保……我一个卫生官上哪去攀商会?’

莱昂向着车窗外望去,码头的喧闹正一点点远去。

‘看来,还是得再往亨利上校那跑一趟了,希望他那里有门路。’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吩咐车夫径直回了医院。

……

与此同时,往南数百里格之外,雨林深处。

银鳄城,城东。

窗外是一条临水的窄巷,一条洁白的堤道立在旁边,像是根白线,被人从墨色的湖面一路拉向城心。

城心,一棵泛着淡淡绿光的小世界树,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窗后,则坐着一位少女。

一头近乎妖异的紫发垂在她的肩侧,那双眸子也是同样的紫,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紫水晶。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落在桌面上,伴随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似乎正在写日记。

【银鳄城,第一夜。】

【我来到了希尔卡湖边,这里的湖水似乎比墨水还要亮些。】

【奇马尔阁下说这是一座中立之城。但愿一个保持中立的地方,能允许我暂时歇上几天。】

笔尖顿了顿,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叹了口气。

【窗边的花又死了,我明明没有碰过她的。】

【下次试试仙人掌?……不行不行,那东西太难看了。】

她想了想,又落下一行。

【隔壁似乎是一家民间疗所。】

【说来真是好笑,我这样的东西,竟然睡在了一群拼命想活下去的人旁边。】

少女静静地写着,没有人来打扰她。

巷子里偶尔有人路过,可那些脚步一走到这扇窗前,便不约而同地拐到了对街去,像是在躲避什么见不得人的瘟疫。

就连哭闹的孩子路过,都会被大人捂住嘴立马拽走。

窗前的少女似乎早就习惯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

咚、咚、咚。

笔尖停在了纸上。

敲门声?

莫蕾娜怔了怔。

难道是来赶她走的卫兵?

她合上日记本,把放在一旁的那副女士手套仔仔细细地戴好,这才走过去拉开了门。

但门外却不是什么银鳄卫队。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年轻的维兰女子。

她的眼睛通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

莫蕾娜一眼就看见,那女子的两条腿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在害怕。

“……你找错人了。”

莫蕾娜淡淡说道,下一秒就要把门重新合上。

那女子一下子急了,也不顾上害怕,上前一步,用手抵住了将要合上的门。

“等一下!您是……那位死眠圣女大人,对吗?”

莫蕾娜搭在门把上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知道我?”

女子咬着嘴唇,壮着胆子道:

“是的,我听人说,城东这边来了一位客人,只要手一碰,人就不疼了。”

莫蕾娜怔了片刻,随即脸色浮起一丝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的苦笑。

“我想,他们的原话应该是:‘人就死了’吧。”

“我不喜欢死眠圣女这个称呼,你叫我莫蕾娜就好。”

“莫蕾娜小姐!”女子的语气急切了几分,“求求您……去看看我父亲吧。”

莫蕾娜望着那个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女人,疑惑道:

“你父亲他怎么了?”

女子重重地吸了一口鼻涕。

“父亲他因为旧伤,已经疼了好多年了。”

“这些天他连觉都睡不着,整宿整宿地喊疼……所以、所以我……”

莫蕾娜静静地听着。

听到最后,原先那点苦笑慢慢从她脸上褪了下去。

她已经明白了对面想要让她做什么。

“所以,你是希望,让我去结束你父亲的痛苦。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