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把煎蛋翻了个面,铲子在锅底刮了一下,火候刚到溏心的程度。
他腾出左手去够碗架上的白瓷盘,余光扫到客厅方向。
陆知意没有坐在餐桌前。
她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搁在书桌上。
苏言把煎蛋铲进盘里,关火,擦了手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编辑页面,收件人栏填着那个edU后缀的英文地址。
正文写了三行。
第一行是标准的英文致谢开头。
第二行写了半句关于课题安排冲突的解释。
第三行的光标闪在一个没写完的单词后面。
DeCline。
苏言站在书桌前没动。
身后卧室的门开了,陆知意披着他那件灰色卫衣走出来,头发还有一缕翘着,睡痕印在左边脸颊上。
“你怎么在那儿站着?”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
苏言没有转身,也没有把屏幕合上。
“知意,你在写婉拒邮件。”
陆知意的脚步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你看到了?”
“嗯。”
苏言转过身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去?”
陆知意走到书桌旁,伸手想把电脑合上,苏言的手搭在屏幕上沿,没让她盖下去。
“东京的论坛,你的论文被列成重点讨论文本,主办方点名邀请你做主讲。”
“我知道内容是什么。”
“那你给我一个不去的理由。”
陆知意靠着桌沿,目光落在他锁骨下方那件围裙的系带上。
“课题组这学期有两个结题,暑假还要带学生做田野调查。赵琳的综述初稿还没过,李鸣的开题也需要我盯。出国的手续周期长,来回一周的时间空不出来。”
她一条条说,语气跟在办公室里汇报日程一样平。
苏言听完,站着没接话。
过了三秒。
“这些都不是理由。”
陆知意抬眼看他。
苏言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自己,打开浏览器,输入了论坛的官网地址。
页面加载出来,他把屏幕调到正常亮度,一项项指给她看。
“主办方是欧洲城市叙事研究联盟,成立十一年,今年第一次在亚洲设分会场。”
他滑到嘉宾名单。
“这一栏,四个主讲人里有两个是你论文的引用来源,第三个跟你研究同一方向但用了完全不同的田野路径。你亲自去跟他们对话,回来之后你的课题框架至少能往外推两层。”
他又切到另一个页面。
“你的论文在这一届的讨论文本目录里排在第二位,被分配到的讨论时段是第二天上午的主场。这个时段是整个论坛流量最高的,他们不是客气给你一个名额,是真的把你当这个方向亚太区的代表来请。”
陆知意站在旁边,没有打断他。
苏言把页面往下拉。
“你回来之后,这个主讲经历直接写进履历。明年你要申国社科的青年项目,评审组看到你有国际论坛的主讲背景,通过率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他把最后一项指给她。
“论坛结束后有两天的工作坊,开放合作意向对接。你那篇论文涉及的旧城空间记忆重构在欧洲做得早,如果你能在现场跟他们建立联系,后面联合申报课题的渠道就打通了。”
他说完,把电脑推回她面前。
陆知意看着屏幕上被他一项项翻过的页面,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
“你上次提完论坛之后的第二天晚上,你先睡了,我查到一点半。”
陆知意的手指抓住桌沿。
“苏言。”
“嗯。”
“那你呢?”
她的声音放低了。
“你的主讲马上就要进行了,而且我走的那一周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熬夜改图。而且我害怕……”
“我哪都不去,我会在家等你。”
苏言打断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眼睛直视着看着她。
“像你以前等我一样。”
苏言的声音放得很轻。
“但这次不会让你等不到。”
陆知意的眼眶红了一圈,撇过头看着窗外。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清晨的光照得透亮。
她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越来越会训人了。”
苏言听出她嗓子里的鼻音,没有揭穿,站起来走到她身侧,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卫衣领子拉正。
“近朱者赤,我学的谁的?”
陆知意偏过头看他,眼角还有一点湿意,嘴唇却抿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还以为你会说近墨者黑呢。”
“我昨天帮你改PPT改到嗓子哑,你就是这么报答的?临阵逼宫?”
苏言没接她的话,弯腰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然后在她眼皮还没抬起来的时候,把手伸到键盘上,选中那封婉拒邮件的正文,按了删除键。
三行英文消失在编辑框里。
苏言重新打开邮件,翻到最下面。
光标移到第一个选项上。
ACCept With COnfirmatiOn。
他把鼠标留在那个位置,人退开半步。
“你自己点。”
陆知意看着屏幕上的光标,手指按在触控板边缘。
她没有马上点。
“苏言。”
“嗯。”
“你的PPT第六页到第七页的过渡还是差半拍。今晚接着练。”
苏言的嘴角翘了一下。
“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电脑合上了。
“我再考虑考虑吧。”
“早饭呢?你煎蛋是不是煎过头了?”
苏言往厨房方向闻了闻。
“没过头,溏心的。”
“端过来。”
苏言转身走回厨房,把已经温好的小米粥盛进碗里,煎蛋搁在白瓷盘上,筷子摆在她那一侧。
陆知意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戳了一下蛋黄,流心的部分缓缓淌在盘底。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蛋黄心还差十秒。”
苏言坐到对面,喝了一口粥。
“下次调。”
陆知意吃完半个煎蛋,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苏言。”
“嗯。”
“如果我去东京,你要是敢不好好做饭吃,回来打断你的画图胳膊。”
苏言把粥碗放下来。
“胃药是你吃,不是我吃。”
“我不在家你就不知道按时吃饭了。”
“我会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苏言伸手越过餐桌,把她碗里剩的最后一块煎蛋夹到自己碗里吃了。
陆知意瞪了他一眼。
“那是我的。”
“凉了,我帮你解决。”
陆知意手里的筷子在桌上敲了一下,没真发力。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餐桌上两个人中间那罐刚拆封的蜂蜜上。
蜂蜜瓶身上贴着一张苏言手写的标签。
知意专用,微甜。
陆知意的目光在标签上停了一息,低头继续喝粥。
勺子碰碗壁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三下,和窗外传来的鸟叫搅在一起。
苏言洗碗的时候,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
他擦干一只手掏出来看。
陆知意发的消息。
两个人隔了一堵厨房的半墙。
陆知意:如果去东京那边,好多东西要准备,签证材料你先帮我列个清单看看。
苏言看了一眼客厅方向,陆知意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头发还是翘着那一缕。
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苏言:今晚做完PPT第四遍之后,给你。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知意:第四遍不过的话,清单隔天再给。
苏言把手机揣回围裙口袋,拧开水龙头继续洗碗。
嘴角的弧度从碗沿的倒影里透出来,藏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