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重新看向郭海龙:“郭海龙,你听清楚。我说停你的职,不是逼你背锅。是公安战线预判不足,放任这么重大的案件,在汉大校庆这种公开盛大的场合爆发。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给整个汉东的形象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
“沙书记,这个说法我不能认同。”郭海龙没有退让,“钟秋实与侯亮平本就是同一个利益团伙内部人员,二人内讧,究竟是分赃不均,还是另有别的矛盾,我们还在核实。”
“这个犯罪集团,我们公安早就纳入侦查视线,侯亮平本身就是我们锁定的重点嫌疑人,原本计划放长线钓大鱼,争取一举打掉整条犯罪链条。谁都无法预判,侯亮平会选择在汉大校庆的礼堂当众自爆。”
沙瑞金追问:“既然早就锁定侯亮平,为什么不立刻实施抓捕?”
江小易适时插话:“沙书记,您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单单抓住一个侯亮平,只能治标,不能根除整个网络。侯亮平虽然已经和钟小艾离婚,但这些年在圈子里势头强劲,背后牵扯的关系盘根错节。线索没有全部查清,贸然抓人,那些被控制、被侵害的受害者,又该怎么营救?”
“那现在线索查清了吗?营救行动安排下去没有?”沙瑞金声音带着疲惫,“我眼下只看见一个结果,汉东,丢人丢大了。”
祁同伟上前半步,沉稳汇报:“沙书记,案发第一时间我就和公安部郝部长取得联系,部里高度重视,已经依据侯亮平留下U盘里的证据组织人手摸排线索,相信很快就会有进展。”
沙瑞金心中一震,他完全没有料到祁同伟动作这么迅速,营救的部署居然已经启动。
祁同伟紧跟着抛出更重磅的消息:“另外,关于侯亮平指控钟秋实把手伸入民政系统,收容流浪汉、福利院孤儿作为侵害目标一事,我们前期侦查中早已发现疑点,对应的秘密窝点一直处于我们的监控范围之内。就在刚才,郭厅长已经下达指令,组织警力突击开展解救行动,估计很快就能传回现场消息。”
沙瑞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心底清楚大势已去。
钟秋实彻底垮了,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不止钟秋实,作为主政汉东的省委书记,这场惊天大案在他任上爆发,后续他至少也要接受上级的问责。
“好,同伟,既然你们已经部署妥当,现场的处置我就不多插手了。”沙瑞金语气里带着无力,只留下核心要求,“记住,稳住局面,稳定压倒一切。”
说完,沙瑞金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汉东大学。
等沙瑞金的身影走远,江小易侧过头看向祁同伟,压低声音问道:“这件事,你最后打算怎么收尾?”
“依法依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祁同伟神色冷肃,“我已经安排人手盯住钟秋实,将他控制起来,首要目的,是防止他想不开,畏罪自杀,毁掉所有线索。”
高育良闻言微微蹙眉,轻声发问:“这样先行控制,会不会程序上不合规,触碰纪律红线?”
江小易淡淡一笑:“问题不大。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重大刑事案件,直接关乎汉东的社会稳定。沙书记临走之前把现场处置权交到你手上,特意强调保稳定,等于变相默许你相机处置,凡是存在不稳定风险的情况,你都可以放手采取措施。”
高育良闻言也轻笑一声:“你倒是很会解读话里的门道。不过事已至此,钟家内部本就人心不齐,如今墙倒众人推。钟正党只是一个临近退休的副部长,单凭他一个人,已经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江小易亲自把高育良送回下榻的酒店,一路上两人没再多谈案件,只在临别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等他安顿好老师、转身告辞,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夜色沉静,街灯把长长的路照得通明,他驱车回到住处,脱掉外套,正准备洗漱休息,手机却在床头柜上急促地震动起来。
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老裴。
江小易微微一怔。白天整整一天,他其实都在留意老裴的动静,心里一直犯嘀咕:按理说,汉大校庆这场惊天风波闹到这个地步,消息早就该一路捅到上面、闹得天翻地覆了,怎么老裴今天从头到尾这么安静,一通电话都没有?
这实在不合常理。他本以为老裴会第一时间打来问个究竟,没想到竟忍到现在。
江小易定了定神,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爸,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是为了汉大校庆的事吧?”
电话那头,裴一泓的声音沉稳而简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你记住了。你是我裴一泓的女婿,这天底下,任何人想往你身上泼脏水、栽赃陷害你,也得先掂量掂量,过不过得了我这关,看我的脸色!”
话音落定,根本不给江小易追问的机会,电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短促的忙音。
江小易握着手机,愣在原地,满心都是莫名其妙。这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太大,又太过含糊,他一时半会儿竟琢磨不透老裴话里的深意。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一回来电显示是赵老师,他的研究生导师,也是当年一手把他领进政策研究室门槛的伯乐,在他仕途起步的关键几年里,给了他最坚实的托举与提携。
江小易赶紧接起,语气带着几分意外:“老师,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赵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一股沉着的老练:“小易啊,今天汉大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放心,你是从京大走出来的学生,我们这些老骨头虽然退了休,颐养天年,但还没到不中用的地步,更不是任人拿捏的摆设。”
江小易听得越发困惑,忍不住追问:“老师,我知道您爱护我、护着我,可我现在还是云里雾里,一头雾水。到底出什么事了?”
赵老师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怎么,你还没收到消息?那就自己多去打听打听。你只要记住一句话,有什么问题,有你老师挡着,有你母校在京大撑腰,甚至可以说,咱们整个学院派系,都不是好惹的。咱们这群人一辈子潜心治学、踏实做事,不是谁随便往咱们身上泼一盆脏水,就能污了我们清白的。”
电话挂断,江小易握着手机,眉头紧紧皱起,越听越觉得莫名其妙。
老裴说了一句话,赵老师也留了一句话,两人都像在打哑谜,话里话外都在给他撑腰,却又谁都不肯把话说透。他心里悬着的那根弦,被彻底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