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易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夜色出神良久,越想越觉得蹊跷,终于按捺不住,直接拨通了赵雨薇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才接起,传来赵雨薇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侃:“江小易,这么晚了,又有什么事儿,就不能留到明天再说不成?”

“赵姐,我实在等不了,心里急得很。”江小易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刚刚我爸和我老师接连打来电话,说的都是些云里雾里、含含糊糊的话,我一时琢磨不透,只能来问你。”

赵雨薇闻言,语气一下子认真了几分:“今天汉大这事,早就捅破天了。公安部那位大佬,在会上当场拍了桌子。咱们这边本来就和外务那面有些积怨龃龉,这次更是借着这个由头,逼着外务加快进程,要把跨国执法这一块的步子迈得更大、更急。”

江小易越听越糊涂:“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没参与外务,二没掺和跨国执法。”

“跟你关系大了!”赵雨薇语气笃定,“沙瑞金这次下来,基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就连秦家人自己,都不打算再保他。不是沙瑞金犯了多大的错误,而是他能力实在不行,这么一桩天大的案子,偏偏让你和祁同伟联合做成了,还让他在常委会上被你当众摆了一道。你那个校企合作兼职平台,就是他最后的炸点、催命符。”

江小易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辩解:“这怎么能说是我摆了沙书记一道?我一切都是以人为本,从实际出发,问心无愧。”

赵雨薇在电话那头不屑地嗤笑一声:“你自己信吗?你觉得侯亮平那点事,国家会查不明白?他和你在哪里见过面、谈过什么,虽然具体内容外人不得而知,可第二天你就把人家父母接走安置了。你真以为满朝上下都是傻子,就你一个人会掩饰?”

江小易被她点破,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那都是误会,巧合罢了。”

“误会不误会,先放一边。”赵雨薇话锋一转,“这件事,上面已经集体讨论了,一致认定,从头到尾就是你在给钟秋实下套。只不过,意见分成了两派。有些人觉得你这么做,不尊重领导、没有组织观念、擅自行动,应该处分你。”

“反过来,另一些人觉得你做得好,拔出了一颗盘踞多年的毒瘤,是当时最行之有效、最果断的处置。”

江小易沉思片刻,心里大概有了数,试探着开口:“让我猜猜。反对我的,就是钟家这类人吧?支持我的,就是我岳父、我老师这类学院之人?”

赵雨薇语气带着几分肯定:“他们的争斗,由来已久,明里暗里斗了几十年。你这次偏偏一脚踩在某些人的痛点之上。那些后代良莠不齐,有几个手脚干净的?你这一手无异于火中取栗,把好多人的遮羞布都给扯了下来,他们能不跳脚?”

江小易心里沉了沉,转而又问:“那赵大爷是什么意思?”

赵雨薇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我爹知道这事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骂了你半天,说你做事不择手段,容易给人落下把柄,太过莽撞。不过总的来说,对你做这件事的态度,还是肯定的。”

江小易听着,心里稍稍安了些,低声笑了笑:“老山前线上下来的,就是有这个觉悟,看得透彻。”

赵雨薇被他逗得也笑了:“这话我可记下了,明天就原封不动说给我爹听。你下次来我家,小心我爸拎着拐杖抽你。”

江小易也跟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欢迎,只要老爷子有那个体力,他爱怎么抽,尽管来。”

赵雨薇收了笑,语气重新沉了下来:“说正经的。这件事上面还要继续讨论,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稳。不仅你要稳,整个汉东都要稳下来,尤其是学校那面。”

“这件事的影响,已经远远超出一个组织部长犯罪的范畴,而是直接关系到整个高校系统、教育大局的问题。这也正是学院派愿意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支持你的一个重要原因。”

江小易郑重应下:“多谢赵姐提点,我知道了,会注意分寸。”

挂断电话,江小易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心里无端生出一阵烦躁。

他不过是想借机收拾掉一个钟秋实,替自己、也替很多人出一口气,把盘踞多年的毒瘤拔掉。

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把火点下去,竟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牵一发动全身,上上下下、世家学院,全都被卷了进来,他自己也隐隐站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汉大那场震动朝野的风波,来得汹涌迅猛,去得却异常悄无声息。

得益于多方力量的层层维稳、口径管控,再加上祁同伟、郭海龙连夜彻查、固定证据、解救受害者,整件事仅在汉东官场小范围隐秘传播,普通民众几乎一无所知,没有掀起半点民间舆论风浪。

喧嚣落幕之后,汉东官场迅速回归常态,江小易也按时返回吕州,重新投入日常工作,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短短半个月时间,这场牵动世家、学院派、中枢部委的政坛震荡,彻底尘埃落定,所有人事调整、问责定论全部落地。

最让人唏嘘的便是沙瑞金的结局。

一纸中枢调任通知下达,沙瑞金调离汉东。

以他的年纪、曾经的主政一方的资历与过往的晋升势头,这个岗位意味着他的仕途彻底止步,再无向上突破的可能。

往后余生,只剩平稳退居二线、安然退休,半生宦海沉浮,终究落得个功过相抵、止步中层的结局。

离任前夕,沙瑞金在自己的省委办公室单独召见了江小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