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无意再与江小易继续打机锋,眼角余光瞥见沙瑞金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当即收敛了方才闲谈时的从容,主动迎上前一步,伸出手,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沙书记,我只是途经汉东,过来参加汉大这场校庆,哪里能料到会闹出这样一桩突发事件,实在是打乱了大家的节奏,多有打扰。”
沙瑞金脸上挂着一层客套的笑意,那笑意只浮在表面,眼底却压着浓重的愠怒,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
他抬手与高育良轻轻一握,声音沉缓:“高省长太客气了,是我们汉东内部出了纰漏,反倒让你远道而来,看了一场难堪的笑话。”
客套转瞬收住,沙瑞金转头,目光直直锁定江小易,语气带着沉甸甸的压力:“小易书记,现场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亲眼在台上,把事情给我说清楚。”
江小易神情淡然,看不出半点波澜,从容开口:“沙书记,我不知道外界传到您耳朵里的版本是什么。我亲眼所见的经过是,侯亮平在校庆的主席台上当众出示材料,揭发钟秋实的多项犯罪事实;而侯亮平本人也深陷这个犯罪团伙之中,事发之后服毒畏罪自杀。”
“这种案件,如果发生在别处,至多就是专案组重点督办的案子,可今天不一样,事情爆发在汉东大学,当着数千师生的面,一旦消息向外扩散,舆论压力会难以估量。”
沙瑞金眉头紧锁,追问最核心的问题:“我要的是内里的真相。侯亮平当众抛出的那些指控,到底几分属实,几分是捏造的?”
“这个我没办法给您准话。”江小易微微摊手,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我今天本来只是受邀参加校庆,算是旁观者,案件深层的证据、脉络我并不掌握。您想要了解案情细节,不妨传唤郭厅长过来问询。”
沙瑞金胸中怒火翻涌,强压着情绪,侧头吩咐身旁的黑秘书:“去,把公安厅长郭海龙叫到这里来。”
黑秘书应声,转身快步穿过人流,去找郭海龙。
江小易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上一句:“不过沙书记,侯亮平刚才在台上言辞凿凿,每一条指控都说得笃定,不像是凭空编造。依我看,事情大概率不是无中生有,就算情节未必像他描述得那般极端,隐患也绝对不容小觑,建议您尽早向上汇报情况。”
这话恰好戳中沙瑞金心里最棘手的难题。
倘若侯亮平的检举只是私下递交的举报信,一切都还有转圜、缓冲的空间;就算案发在汉大校园,只要在场只有在校师生,也还有办法管控口径。
可今天的校庆来宾成分复杂,除了学生和教职工,还有大量汉大走出去的校友,遍布各行各业,其中不乏业内顶尖的专家、骨干人才。
单独一两个人的声音他并不忌惮,但这批人一旦互通消息、串联发声,形成舆论合力,就不是他这个汉东省委书记能够轻易压下去的。
沙瑞金沉默片刻,看向江小易:“小易书记,依你的判断,眼下这件事应当如何处置?”
“沙书记,我给不出合适的答案,这件重大事件的处置决策权,本就不该落在我身上。”江小易巧妙避开,不肯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话音未落,黑秘书已经带着郭海龙赶了过来。
郭海龙一身警服,身姿挺拔,脸上没有慌乱,神色沉稳。
积压已久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沙瑞金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语气严厉:“郭厅长!你身为汉东省公安厅长,就是这样守牢防线的?今天这是性质极其严重的涉稳事件,整件事造成的所有后果,你必须承担责任!”
郭海龙虽然只是厅长,但并不畏惧沙瑞金。
他是祁同伟一手提拔起来的,不是靠着钻营逢迎、投机取巧上位,多年办案一线,实打实凭着能力走到公安厅长的位置,骨子里带着一线干警的硬气,不该背的锅,绝不会轻易认下。
郭海龙迎着沙瑞金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应:“沙书记,责任可以厘清。属于我的责任,我绝不推诿;但莫须有的罪名,不该由我来扛。”
当众被下属顶撞,还是在自己盛怒之时,沙瑞金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
“好,好得很!”沙瑞金语气带着凛冽,“我现在就可以下令暂停你的职务,你信不信?”
郭海龙神色不变,平稳答道:“我不信。公安系统实行双重管理。如果仅仅因为我不愿认领无来由的黑锅,省委就仓促停我的职,我会服从省委的正式决定,但同时我也会向公安部如实反映情况,让上级评判,汉东的法治天空,能不能由一人一手遮天。”
就在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的时候,祁同伟缓步走了过来,目光直视沙瑞金,开口诘问:“沙书记,您急着停郭厅长的职务,究竟是担心他顺着线索深挖,查出隐藏的内情,还是急于找一个人出来,为这场风波背锅?”
之前郭海龙的顶撞,沙瑞金虽然恼火,心里尚有盘算,就算真的停掉郭海龙,后续无非是和公安部来回公文扯皮。
可祁同伟不一样,他是汉东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这番当众发难,直接把矛盾抬到了省委层面。
眼下局面本就处处掣肘,对他极为不利,这一刻沙瑞金甚至暗自后悔,不该急匆匆赶到现场,把自己卷进这个泥潭。
一旁的高育良见状,清楚再任由双方对峙,只会僵持死在原地,案子还没有头绪,领导班子先在内讧,于是适时站出来打圆场:“同伟,注意分寸,不要失了礼数。无论如何,沙书记是省委书记,是你的上级,在上级调查组没有给出正式结论之前,该有的尊重还是要维持。”
江小易在一旁心里暗笑,他太熟悉自己这位老师,这番话表面是规劝祁同伟,实则字字都在敲打沙瑞金,是典型的老阴阳手段。他抬眼一瞥,果然看见沙瑞金的脸色憋得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