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宁说:“你没有做错,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你师父若是怪你,那他就不是一个好师父。”

哪吒叹了口气说:“师父曾经叮嘱我,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回去找他。就因为我自作主张,惹师父生气了。这一千年来,我们只见过四次,还有三次是在蟠桃会上。”

“生气了?”长宁轻声问。

“师父说,莲花的含义是无魂无魄,无生无死,不入轮回,不堕地狱。可也……”

“也没有什么能真正牵住你了。”

哪吒说,“他说我入了佛门,我们的师徒缘分断了。可他不认我,我还认他。我的本事是师父教的,这不会变。”

“那你疼吗?”

哪吒抬眼看着她,从自己衣甲上捏了一片烧焦的花瓣下来。

“当年剜骨割肉之时,我都没感觉到疼。”他说,“如今没有魂魄,不会再疼了。”

长宁忽然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眉心。

哪吒没躲。

“你皱眉了。你师父不是不要你,”长宁说,“他是气自己。”

哪吒偏头看她。

孙长宁慢慢说,“他算出你命里有劫,收你为徒,以为自己能护住你。结果却……他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他不敢见你,是因为每次看到你,都会心疼。”

我正想着这孩子怎么不接着说了,孙悟空悄悄从袖中取出那座玲珑塔,金色的塔身在他掌心里转了一下,然后他手腕一翻,轻轻一抛。

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向哪吒。

哪吒伸手接住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塔,眼睛亮了。

他猛地站起来,火尖枪已经到了手里。

“走走走。”

长宁愣了一下,然后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孙悟空拉着我,跟了上去。

李靖看见哪吒的时候,脸色刷地白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抬,空的。他的塔已经不在了。

“逆、逆子……”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你、你怎么?”

哪吒没有回答,只是把火尖枪抬了起来。

李靖的喉结滚了滚,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撞上门槛,整个人晃了一下。他转身就往正厅里跑,连滚带爬的,跑得狼狈不堪。

哪吒一步一步往里走,火尖枪拖在地上,枪尖划过青砖,拉出一道细长的火星。

李靖跑到了正厅中央,转过身来,背抵着供桌,桌上的香炉被撞得晃了晃,掉在了地上。

他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很大。

“你别过来……”李靖的声音尖了,“哪吒!我是你父亲!”

哪吒停住了。

他站在正厅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又抬头看着李靖。

“李靖,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千多年了么?”

李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扶着供桌的边缘,指节发白。

“你、你不能杀我……哪吒,你原谅我……我不是有意害十娘的……我……我给她请大夫了……”

“真的,我很爱她……我是一时失手……是、是她自己没撑住……不关我的事……”

“你、你看……我这些年一直供着她的牌位……初一十五都上香……我、我心里也不好受。”

“娘当年跟我说,不能杀你。”哪吒说,“我答应了。”

“现在她不在,你跟我之间,就没别人了。”话音未落,火尖枪从哪吒手里飞出去,带着一道红光,穿透了李靖的胸口。

李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还在冒烟的洞,又抬头看着哪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整个人向后倒去,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哪吒站在原地,看着李靖倒下,看着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沿着砖缝蜿蜒,像一条红色的蛇。

他站了很久。

长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哪吒的背影,混天绫的一角被她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后来哪吒走出去,经过长宁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只说了一句。

“走。”

长宁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厅。李靖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

她转回头,追上了哪吒。

天兵赶到的时候,李靖已经凉了。天王府乱成一锅粥,有人说看见哪吒来过。

消息传到天庭,玉帝震怒,拍了桌子,说“查”。查了三天三夜,查到了哪吒头上。

哪吒没有否认。

“人是我杀的。”他说。

“为何?”太白金星问。

哪吒冷笑一声。“小爷想杀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玉帝坐在金殿上,看着下面的哪吒,沉默了很久。殿上没有人敢说话,太白金星低着头,李天王旧部的几位将军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的盯着哪吒。

“天牢重犯越狱,杀害托塔李天王。”玉帝终于开口了,“哪吒追捕逃犯来迟,罚俸百年,面壁思过。”

金殿上静了一瞬。

太白金星抬起头,看了玉帝一眼,又低下去。

几位将军互相看了看,有人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退朝。”玉帝起身,走了。

哪吒站在金殿上,朝那个空了的位子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去。长宁在天门外等他,看见他出来,跑过去,攥住他的袖子。

“哪吒叔叔!”

“不要叫叔叔。”他说。

长宁愣了一下。

哪吒看着远处那片没有尽头的云海。“叫我哪吒。”

长宁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她松开他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

“哪吒。”

他“嗯”了一声,迈步往前走。长宁跟在他旁边,天青色的裙子被风吹起来。

孙悟空站在远处的云头上,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远。

“你故意的。”我说。

“嗯。”他说。

“你把塔给他,就知道他会去杀李靖。”

“俺老孙答应过他的,”他说,“绝不食言。”

“那玉帝呢?他都知道了?”

孙悟空想了想。“玉帝知道是哪吒杀的,大概也知道是俺给了塔。但李靖不死,哪吒永远不是哪吒。”

我没有再问了。

远处,那朵红云已经飘远了。云海上只剩下一片金灿灿的夕阳,和两个越来越小的影子,一前一后,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