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问：“你怎么知道？”

孙长安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婵姨的宝莲灯在她手里，天底下能伤着她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孙悟空没笑，他看了孙长安一眼：“你就这么放心让你妹妹自己跟哪吒呆在一起？”

孙长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扮了个鬼脸：“爹，您别那么紧张行吗？那不是形势所迫嘛？”

孙悟空哼了一声：“说谎！哪吒的本事，带你们两个一起走也绰绰有余。你是故意留下被抓的。别以为俺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孙长安这回不笑了。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又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孙悟空，转向我，软软乎乎的叫了一声：“娘，我……”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倒不怕死？”

他拿脑袋蹭了蹭我的手：“娘～～”

我瞪了他一眼：“回花果山去。再让我知道你乱跑，我揍你屁股。”

他立马又活过来了，嬉皮笑脸地往我怀里钻：“娘，您哪舍得打我呀？让我跟你们一起去找妹妹吧，我保证乖乖的，全听娘的。”

孙悟空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回去禁足。在你房里呆着，等俺带你妹妹回来，再跟你们两个算账。”

孙长安捂着后脑勺，终于蔫儿了，有气无力地拖长了音：“知、道、了。”

孙悟空轻轻一弹指。一朵云在孙长安脚下无声升起，托着他花果山的方向走。

“爹爹爹！”孙长安慌了神，扑腾着手脚，“你慢点！我要吐了！”

云没慢。它托着孙长安，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射了出去，眨眼就缩成一个小点儿了。

风中远远飘来孙长安凄惨的哀嚎：“救命！我～～还没吃～～晚饭呢！”

我收回目光，转头问孙悟空：“你说长宁和哪吒会去哪里呢？”

孙悟空想了想。“哪吒肯定跑到太乙救苦天尊那里去了。”

“他师父？”

“不错。”孙悟空拉着我，腾云而起，“那地方清净，没人敢去找麻烦。哪吒伤的不轻，估计也没别的地方好去。”

东极妙岩宫坐落青华长乐界，宫殿不大，青瓦白墙，被一片翠竹林环抱着，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我们没有进去。

因为哪吒和孙长宁就坐在宫门外的那道石阶上。夕阳从西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色的石板上。

哪吒盘腿坐着。莲花瓣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石阶上，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走了。

孙长宁坐在他旁边，双手撑在身侧，脚悬在石阶外面，一晃一晃的。她偏头看了哪吒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花瓣，皱了皱眉。

“你师父不管你了么？”她问。

哪吒没看她，又扯下一片花瓣，捏在指尖捻了捻，那瓣儿已经蔫了边缘，泛着枯黄。

“师父管不了。”他说。“他不愿意见我。”

长宁的脚不晃了。她歪着头看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为什么呢？”

石阶上的花瓣又飘走了几片，落进竹林里，再也看不见了。

“大概因为我不肯认错。”哪吒说。“天下的人都说，父母给了你性命，你就永远欠父母的。就算你把骨头剜出来、肉剔下来，一截一截地还给他们……”他抬起眼，看着远处，“也还不清。”

长宁眨了眨眼，没有接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开口，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烧红了的云。

我使了个眼色，孙悟空点了点头。

我们隐身过去，站在石阶下面的竹林边，离他们不过几步远。

“你哥被抓了，”哪吒问，“你怎么一点不着急？”

长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脚又晃了两下，然后停下来，偏头看着哪吒。

“我哥不会有事的。你能给我讲讲当年的事么？”

“不好听”

“我想听。”

哪吒最终还是跟她讲了。他讲他生下来是个肉球，被李靖一剑剖开，他左手掌上有个“哪”字，右手掌上有个“吒”字，故名哪吒。

出生三天就闹了东海。他说他抽了龙筋，打了龙王，把东海搅得天翻地覆，就因为这些李靖要杀他。

“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么？”他问。

孙长宁摇摇头，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李靖要杀我的时候，我娘冲出来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一剑。”他顿了一下。“她胸口全是血，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李靖当时还骂我，‘哪吒，都是你这个孽畜，害死了你娘！’”

“我大怒，当场就要杀了李靖。”哪吒说，“可我娘紧紧抱着我，她身上全是血，她的手好凉好凉。她说……”

哪吒的声音停了一下。“……哪吒，你不能杀他。他是你父亲。”

“那时候我娘已经快不行了。”哪吒说，“她说完这句话，手就松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下不了手了。”

长宁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合上我娘的眼睛，跟她说……”

“娘，吒儿来陪您了。”

长宁的眼圈红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伸手过去，轻轻攥住了哪吒的手。

“我本以为……”哪吒又转回去，看着那片云，“我本以为死了就能见到我娘了。可我到了幽冥界，哪里都找不到她。”

他停了停。

“我在幽冥界转了很久。后来有一天，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唤我，像是我娘的声音。我浑浑噩噩的一路跟着走，走啊走，走到了一座山门前。”

“是哪里？”

“灵山。”他说，“大雷音寺。”

长宁轻声问：“后来呢？”

哪吒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冷意，“你说可笑么？这年头，只要你还有用，连死都不能死个痛快。”

“如来以碧藕为骨，荷叶为衣，念动起死回生真言，让我还阳。”

“既然活了，我自然就要去找李靖报仇。可如来又赐他一座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命我以佛为父，化解了怨仇。”

哪吒嗤笑道：“好慈悲的佛祖，这回天下太平了。李靖托着那个破塔，我只能陪他玩父慈子孝的戏码，人人都说哪吒懂事了、孝顺了、不闹了……可我心里的火，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只会越积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