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八,晨光初透。
陶邑城东的齐军营垒升起炊烟时,一队车马悄然驶入西城门外。车队规模不大,三辆马车,十余骑护卫,但马车的装饰显露出不凡——车辕镶铜,帷幔用上等蜀锦,拉车的四匹马毛色纯黑,蹄声整齐划一。
守城士卒上前盘查,为首马车中递出一块青铜令牌。士卒接过一看,脸色顿变,立即躬身退开,挥手示意放行。
车队径直驶向猗顿堡。
堡内,范蠡刚与白先生议完事,正准备去工坊查看新制弩机的进展。端木羽急匆匆跑来,呼吸急促:“大夫,楚国使者到了!已经进了堡门!”
范蠡眉头微皱:“楚国使者?事先毫无消息?”
“是突然到访。”端木羽递过那块青铜令牌,“这是使者出示的凭证——楚国王室令符,持此符者可通行楚国境内所有关隘城邑。”
范蠡接过令牌。入手沉重,正面铸有楚国王室图腾“夔龙纹”,背面刻着小篆:“楚王令,持此符者如王亲临”。这是最高级别的通行令牌,非楚王亲信不能持有。
“使者何人?”
“自称屈晏,说是屈氏子弟,奉楚王之命而来。”
屈晏?范蠡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屈氏是楚国三大世族之一,与昭氏、景氏并称。屈晏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似乎是楚国大夫屈完的次子,年纪轻轻就已入朝为官。
“人在何处?”
“已请至前厅奉茶。”
范蠡略一沉吟:“请姜禾去接待,就说我稍后便到。”
端木羽领命而去。范蠡转向白先生:“你怎么看?”
“来者不善。”白先生低声道,“楚国若要正式遣使,应先通报宋国朝廷,由宋国安排接待。如今绕过宋国直接来陶邑,要么是急事,要么……是密事。”
“熊胜刚被我设计牵制,楚国就派使者来。”范蠡冷笑,“这是要换招数了。”
“要不要通知齐国那边?”
“暂时不必。”范蠡摇头,“先看看他们说什么。”
前厅里,屈晏正端坐着品茶。他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清癯,蓄着整齐的短须,一身深青色楚式深衣,腰佩玉环,气度从容。见姜禾进来,他起身拱手:“这位想必是姜禾姑娘?久仰大名。”
姜禾还礼:“屈大夫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范大夫正在处理公务,稍后便到。”
“无妨。”屈晏微笑,“陶邑繁华,名不虚传。一路行来,市井井然,商铺林立,比之郢都亦不遑多让。范大夫治国之才,令人钦佩。”
这话说得客气,但姜禾听出了试探之意。她不动声色:“屈大夫过奖。陶邑小城,不过是借地利之便,做些小生意罢了。”
两人寒暄片刻,范蠡到了。
屈晏再次起身,这次行的是正式揖礼:“楚国大夫屈晏,奉楚王之命,特来拜会范大夫。”
范蠡还礼:“屈大夫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请坐。”
分宾主落座后,屈晏开门见山:“范大夫,在下此次前来,是奉楚王之命,与范大夫商议一件要事。”
“请讲。”
屈晏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楚王闻范大夫在陶邑励精图治,百姓安居,深感欣慰。楚王说,天下纷乱,能如范大夫这般保一方安宁者,实属难得。故特派在下前来,表达楚国与陶邑结盟之意。”
“结盟?”范蠡接过帛书,没有立即展开。
“正是。”屈晏正色道,“楚国愿与陶邑缔结盟约,互为兄弟之邦。楚国可承认陶邑独立地位,不干涉陶邑内政。同时,楚国愿为陶邑提供军事保护,若有外敌来犯,楚军必援。”
条件听起来很优厚。但范蠡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楚王如此厚爱,范某感激涕零。”他缓缓道,“只是,陶邑乃宋国城邑,范某只是宋君任命的邑大夫。与外国结盟,恐不合礼制。”
“礼制?”屈晏轻笑,“范大夫,当今天下,礼崩乐坏,强者为尊。宋国孱弱,自顾不暇,何能庇佑陶邑?齐国强横,意在吞并,岂会真心待陶邑?唯有楚国,与陶邑无冤无仇,又毗邻而居,才是陶邑真正的依靠。”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在理。但范蠡不为所动。
“屈大夫,结盟之事,非同小可。”他放下帛书,“可否容范某思量几日?”
“自然可以。”屈晏点头,“不过楚王还有一句话,让在下务必转达。”
“请讲。”
“楚王说,他知道范大夫与越国文种大夫有旧。文种大夫虽已故去,但越国尚有三千精锐在会稽。楚王愿助范大夫取得这支军队,以增强陶邑防卫。”
范蠡心中一震。楚国连这个都知道?看来郢都的眼线比想象中更多。
“楚王如何助我?”
“那三千越军现在由越将灵姑浮统领,此人贪婪好利。”屈晏说,“楚王已派人接触,许以重金。只要范大夫点头,楚王可安排灵姑浮率军‘投奔’陶邑。当然,名义上是越军不满勾践暴政,自愿来投。”
好大一盘棋。楚国不仅要拉拢陶邑,还要送上三千精锐作为“聘礼”。这份礼太重,重到让范蠡心生警惕。
“屈大夫,此事……需从长计议。”范蠡再次推脱。
屈晏也不强求,起身道:“那在下就在陶邑暂住几日,等候范大夫答复。住处已经安排妥当,不劳范大夫费心。”
送走屈晏,范蠡立即召集核心人员密议。
书房里,气氛凝重。
“楚国这是下了血本。”白先生率先开口,“三千越军精锐,足以改变陶邑的军力平衡。若能得之,守备营立刻扩充数倍,齐楚两国都不敢轻举妄动。”
“可这是毒饵。”姜禾反对,“越军来了,楚国就能以‘协助整训’为名,派教官、派监军,慢慢渗透控制。到时候,陶邑的军队到底听谁的?”
海狼点头:“姜姑娘说得对。我在越国待过,越军最重乡土之情。那三千人都是会稽子弟,父母妻儿都在越国,怎么可能真心投奔陶邑?这肯定是勾践和楚国的计谋,想借机在陶邑埋下钉子。”
范蠡听着众人议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许久,他问端木羽:“你怎么看?”
端木羽没想到范蠡会问自己,愣了一下,小心道:“晚辈愚见……楚国此计,看似慷慨,实则包藏祸心。但直接拒绝,恐触怒楚王。可否……虚与委蛇?”
“说下去。”
“楚国要结盟,可以谈。但盟约条款要细细斟酌,比如楚军不得进入陶邑境内,楚国不得干涉陶邑内政,贸易往来需公平互惠……一条条谈下来,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拖得久了,变数自生。”
范蠡眼中露出赞许:“还有呢?”
“至于越军……”端木羽继续道,“可以答应接收,但要提条件——军队需在陶邑城外三十里处扎营,分批入城,且须解除武装,由陶邑守备营重新整编。楚国若真心相助,自会答应;若不肯,便是心中有鬼。”
“好!”白先生击掌,“此计甚妙!既不得罪楚国,又不会引狼入室。”
范蠡却摇头:“还不够。楚国既然出招,我们不仅要接招,还要反将一军。”
众人看向他。
“屈晏不是说,楚王知道我与文种有旧吗?”范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姜禾,你亲自去一趟会稽。”
“去会稽?”姜禾疑惑。
“去见灵姑浮。”范蠡说,“以我的名义,告诉他,楚国许他的重金,我出双倍。但条件变了——他要做的不是‘投奔’陶邑,而是‘诈降’。”
“诈降?”
“对,诈降。”范蠡起身,在书房中踱步,“让灵姑浮假意答应楚国,率军来投。但暗中与我约定,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到时候,我们就能将计就计,反过来吃掉楚国派来的‘协助’部队。”
这个计划更大胆,也更危险。但若成功,收益也更大。
“可灵姑浮会答应吗?”姜禾担心,“他毕竟是越国将领。”
“文种死后,越国朝堂已是勾践一言堂。”范蠡说,“灵姑浮这种非嫡系的将领,日子不会好过。给他足够的钱,再许他一个前程——事成之后,他可带兵驻守陶邑,成为一方诸侯。这个诱惑,他拒绝不了。”
“那楚国那边……”
“楚国那边,我来应付。”范蠡说,“屈晏不是要等答复吗?我就慢慢跟他谈。谈盟约条款,谈越军交接细节,谈贸易优惠……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计划定下,分头行动。
姜禾当夜就秘密出发,只带了两名护卫,扮作商贾南下。范蠡则开始与屈晏周旋。
接下来的几天,猗顿堡前厅成了谈判场。范蠡与屈晏每日会谈两个时辰,从盟约的序言开始,一字一句地斟酌。
屈晏显然受过专门训练,言辞犀利,逻辑严密。但范蠡更胜一筹——他经商多年,最擅长的就是谈判。每次屈晏以为快要达成共识时,范蠡总能提出新的问题,把谈判拉回原点。
五月初三,谈判进行到第七天。
屈晏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范大夫,盟约条款已商议三十余条,是否可以先定下大体框架,细节容后再议?”
“屈大夫此言差矣。”范蠡慢条斯理地翻着竹简,“盟约之事,关乎陶邑生死存亡,岂能马虎?你看这一条——‘楚国需尊重陶邑司法独立’。何谓‘尊重’?若陶邑判了楚国商人的罪,楚国是否认可?若楚国贵族在陶邑犯法,是否接受陶邑审判?这些都需要明确。”
屈晏苦笑:“范大夫,这些细枝末节……”
“非也非也。”范蠡正色道,“当年齐桓公九合诸侯,盟约第一条就是‘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看似细枝末节,实则关乎根本。盟约若不明确,将来必生争端。”
屈晏无奈,只能继续逐条商议。
与此同时,陶邑城内的气氛也在微妙变化。
齐国驻军显然注意到了楚国使者的到来。邹衍几次来猗顿堡求见,都被范蠡以“正在与楚国使者谈判”为由婉拒。齐军巡逻的频率明显增加,城东营垒的瞭望塔上,日夜都有士兵监视西城方向。
楚国使者带来的护卫也没闲着。他们以“采买补给”为名,在城内四处走动,看似随意,实则有意无意地接近重要地点——盐仓、铁匠铺、弩机制造坊。
阿哑带着人暗中盯着,每日向范蠡汇报。双方在陶邑城内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五月初五,端午。
陶邑有赛龙舟的习俗。济水河畔,五条龙舟整装待发,岸边人山人海,喧闹非凡。范蠡受邀观礼,屈晏、邹衍也都在列。
赛舟开始前,屈晏忽然对范蠡说:“范大夫,你看这龙舟竞渡,像不像当今列国争雄?”
范蠡微笑:“屈大夫有何高见?”
“五条龙舟,争夺一个锦标。”屈晏意味深长,“看似激烈,实则胜负早有定数——船坚桨齐者胜,人心涣散者败。陶邑就像其中一条龙舟,若想夺标,需有强援助力。”
这是在暗示楚国就是那个“强援”。范蠡听懂了,但不接话。
邹衍在一旁冷笑:“屈大夫此言差矣。龙舟竞渡,靠的是同舟共济。若有人中途上船,只会打乱节奏,弄翻舟楫。”
话中带刺,直指楚国。
屈晏神色不变:“邹先生说得对。所以上船要趁早,等船到中流再想上,就来不及了。”
两人对视,空气中似有火花。
范蠡打圆场:“二位,今日佳节,莫谈国事。看,赛舟开始了。”
鼓声震天,龙舟如箭离弦。岸边欢呼雷动,暂时掩盖了政治的暗流。
但范蠡知道,这场无声的竞赛,比河中的龙舟赛更激烈,也更危险。
当晚,姜禾的密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事已成,十日可至。”
灵姑浮答应了。计划成功了一半。
范蠡烧掉密信,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满月。
五月初五,月圆之夜。这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但他却在策划一场可能血流成河的阴谋。
为了陶邑的独立,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他不得不如此。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是啊,但他至少要在这崩塌之前,筑起足够高的墙,挖出足够深的壕沟,让陶邑能在乱世中多坚持一些时日。
让这里的百姓,能多过几天安宁日子。
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范蠡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下。
接下来的十天,将决定陶邑的命运,也决定他的命运。
是成为棋手,还是沦为棋子?
是守护一方,还是身死国灭?
答案,很快就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