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谷雨。

陶邑城外新垦的农田里,农人正弯腰插秧。细雨如丝,润物无声,嫩绿的秧苗在褐色的泥土中排列成行,延伸向远方。范蠡披着蓑衣,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充满生机的景象。

他已经三天没有回猗顿堡了。对外宣称是“视察春耕”,实则是在争取时间——邹衍给的期限只剩最后一天,他必须在今日日落前给出答复。

“大夫,”白先生匆匆走来,蓑衣上沾满泥水,“刚收到消息,熊胜去了城北军营,与申屠密谈了一个时辰。出来时脸色很难看,像是争吵过。”

范蠡并不意外:“熊胜年轻气盛,申屠老成持重,两人本就不是一路人。熊胜想用查到的‘证据’要挟我,申屠却知道那些证据来得太容易,必有蹊跷。分歧是必然的。”

“那我们的计划……”

“按原计划进行。”范蠡摘下一片草叶,在手中捻着,“邹衍那边,我已经想好了答复。你跟我来。”

两人回到田边临时搭起的草棚。棚内简陋,只有一张矮几、几个草垫。范蠡坐下,白先生拿出笔墨和帛书。

“给田穰的回信这样写。”范蠡口述,“承蒙田相信重,愿派兵驻防陶邑,范某感激涕零。然驻军之事,涉及陶邑防务根本,不可不慎。范某有三点请求,若田相应允,陶邑愿迎齐军入驻。”

白先生笔走龙蛇。

“第一,齐军驻扎人数不得超过三百,且须分驻两处——城外营垒驻两百,城内校场驻一百。城内驻军不得携带重兵器,不得进入仓库、工坊等要地。”

“第二,陶邑承担三成军费,但需以盐铁贸易的优惠来抵扣,不直接支付金银。齐军粮草由齐国自行供应,陶邑可协助采购,但需按市价结算。”

“第三,陶邑守备营仍归范某直接统辖,齐军将领不得干预。若有战事,两军需协商行动,范某有最终决断权。”

白先生写完,抬头看着范蠡:“这些条件……田穰会答应吗?”

“他不会全答应,但会讨价还价。”范蠡说,“我要的就是讨价还价的过程。每谈一轮,就能多拖几天时间。而时间,现在对我们最宝贵。”

“那楚国那边呢?熊胜不会干等着。”

“所以我给他准备了另一份‘礼物’。”范蠡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无意中’得到的楚国军情——楚军最近在郢都东郊频繁调动,似乎有东进之意。你让隐市的人‘不小心’泄露给熊胜。”

白先生接过帛书,展开一看,上面详细记录了楚军各部的调动情况,甚至还有几位将领的姓名、兵力。他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些情报是真的?”

“七分真,三分假。”范蠡说,“楚军确实在调动,但目的是防备越国,不是东进。我把目的改一改,再加上一些细节,就成了‘楚王有意东征’的证据。熊胜看到这个,一定会着急——如果楚王真要东征,他父亲在朝中的地位就会受影响。到时候,他就没心思盯着陶邑了。”

一石二鸟。既拖住了齐国,又引开了楚国。

白先生佩服地点头:“我这就去办。”

“等等。”范蠡叫住他,“还有一件事。让海狼准备一下,三日后,我要去一趟郢都。”

“什么?!”白先生大惊,“您现在去郢都?太危险了!熊胜正想抓您的把柄,您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范蠡平静地说,“文种的托付,我还没完成。越国那三千守军,我必须拿到手。而要拿到手,就需要楚国的‘默许’。”

“您是说……”

“我要去见墨回。”范蠡望向南方,“他在郢都,又是楚王的座上宾。如果他能帮忙,让楚国对越国那三千守军‘视而不见’,我们就有机会把他们转移出来。”

“可墨回会帮我们吗?他现在是楚王的谋士,而楚国正与越国交战。”

“所以我要亲自去。”范蠡站起身,走到草棚门口,望着蒙蒙细雨,“墨回和我,终究有过一段交情。而且……他欠我一个人情。”

“人情?”

“当年在郢都,我救过他一命。”范蠡没有细说,“虽然时过境迁,但以墨回的为人,他不会忘记。”

白先生还想再劝,但看到范蠡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

“那陶邑这边……”

“陶邑交给你和姜禾。”范蠡说,“我会对外宣称去齐国洽谈盐务,实际上走水路南下郢都。快则半月,慢则一月,我一定回来。”

“大夫……”白先生声音有些发哽,“您一定要小心。”

范蠡拍拍他的肩:“放心,我还没看到陶邑真正独立的那一天,不会轻易倒下。”

午后,范蠡回到猗顿堡。姜禾在书房等他,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动作还有些僵硬。

“听说你要去郢都?”她一见面就问。

“消息传得真快。”范蠡苦笑,“白先生告诉你的?”

“他不告诉我,我也会知道。”姜禾看着他,“范蠡,这太冒险了。郢都是楚国都城,熊胜的父亲熊章是楚国王叔,权势滔天。你去了,等于是羊入虎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范蠡在案前坐下,“文种用命换来的托付,我不能辜负。那三千守军是越国最后的精锐,也是越国百姓最后的希望。我必须把他们救出来。”

“可你怎么救?三千人,不是三十人。这么大动静,楚国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以需要墨回的帮助。”范蠡说,“墨回现在负责楚国的军械改良和城防修筑,如果他能以‘征调劳役’的名义,把那三千人调出会稽,我们就有机会在半路接应。”

姜禾沉默良久,轻声问:“那西施呢?你……会见她吗?”

范蠡手指微微一颤。他抬起头,看着姜禾。姜禾的眼神清澈,没有嫉妒,只有关切。

“如果可能……”他缓缓道,“我想见她一面。有些话,当年没说,现在该说了。”

“什么话?”

“告诉她,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范蠡的声音很低,“告诉她,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办法让她离开郢都。告诉她……如果有机会,我想带她走。”

姜禾的眼圈红了。她转过身,不让范蠡看到自己的表情。

“那你……要小心。”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楚王把她当作棋子,不会轻易放手的。”

“我知道。”范蠡说,“但总要试试。就像当年在吴宫,我们明知道危险,还是走到了一起。”

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棂。书房里一时安静,只有雨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什么时候走?”姜禾问。

“三日后。”范蠡说,“走之前,我要把陶邑的事安排好。熊胜那边,我已经有了应对之策。田穰那边,白先生会周旋。只有你……”他看着姜禾,“你的伤还没好,不要太操劳。”

“我没事。”姜禾转过身,已经恢复了平静,“陶邑的生意,我会看好。倒是你,这一路上,让阿哑跟着吧。”

“阿哑要留在陶邑。”范蠡摇头,“他是我的影子,如果他不在,会引起怀疑。我会带海狼去,再挑十个精干的护卫。走水路,扮作商队,应该安全。”

姜禾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三日后,三月十五。

清晨,范蠡带着海狼和十名护卫,乘船离开陶邑。船队挂着“猗顿盐行”的旗帜,顺济水南下,驶向楚地。

码头上,姜禾和白先生目送船队远去,直到帆影消失在晨雾中。

“他会回来吗?”姜禾轻声问。

“一定会。”白先生坚定地说,“范大夫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既然去了,就一定会回来。”

“可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姜禾按住胸口,“这一去,恐怕不会顺利。”

白先生没有接话。他也有同样的预感,但不能说。

船队航行三天后,进入楚国境内。

楚地的春天比中原更早,两岸桃花盛开,如云似霞。但范蠡无心欣赏美景,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里,研究地图和情报。

海狼进来汇报:“大夫,前方就是云梦泽了。按照计划,我们要在这里换船,改走陆路去郢都。”

范蠡点头:“隐市的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海狼说,“云梦泽东岸有个渔村,村里有我们的人。他们会提供马匹和向导,带我们走小路去郢都,可以避开主要关隘。”

“好。”范蠡收起地图,“告诉兄弟们,提高警惕。进入楚国腹地,随时可能遇到盘查。”

“明白。”

船队缓缓驶入云梦泽。这片大泽方圆数百里,水网密布,芦苇丛生,是楚国著名的鱼米之乡,也是盗匪出没之地。

傍晚时分,船队在渔村靠岸。渔村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多是茅草屋。隐市的接头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渔夫,姓渔,大家都叫他渔伯。

渔伯把范蠡等人带到自己家里,关上门,才低声道:“范大夫,郢都那边情况有变。墨回先生三天前被楚王派去巡查江防,不在郢都。”

范蠡心中一沉:“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渔伯摇头,“少则十天,多则一月。而且……楚王最近对墨回先生似乎有所猜忌,派了两个人‘协助’他,实则是监视。”

麻烦了。墨回不在郢都,计划就少了一环。

“那西施姑娘呢?”范蠡问。

“西施姑娘还在郢都,住在城南的‘兰台别院’。”渔伯说,“但别院守卫森严,楚王派了二十名禁军日夜看守,说是‘保护’,实则是软禁。”

范蠡沉思片刻:“有没有办法混进郢都?”

“有是有,但风险很大。”渔伯说,“三日后是楚国的‘上巳节’,郢都会开放城门,允许百姓出入祭祀。到时候人多眼杂,可以趁乱混进去。但进城容易,出城难。而且……”他看了看范蠡,“范大夫的相貌,楚国朝廷里认识的人不少,万一被认出来……”

“我可以易容。”范蠡说,“渔伯,你能否帮我弄到一套楚国士人的服饰,还有伪造的身份文书?”

“这个……”渔伯犹豫了一下,“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

“两天时间够吗?”

“我尽力。”

接下来的两天,范蠡等人留在渔村等待。海狼带人熟悉周围地形,规划撤退路线。范蠡则反复推演进入郢都后的各种可能性。

第三天清晨,渔伯带来了好消息:服饰和文书都准备好了。

范蠡换上楚国士人的深衣,戴上高冠,对着铜镜一看,几乎认不出自己。易容后的他脸色微黄,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唇上还贴了胡须,完全是一个落魄中年文士的模样。

“这是您的身份文书。”渔伯递过一卷竹简,“您叫屈平,是屈原大夫的远房侄子,来郢都投亲访友。屈氏是楚国大族,用这个身份,一般守卫不会深究。”

屈平……范蠡苦笑。这个名字,还真是讽刺。

“进城后,去哪里落脚?”海狼问。

“城西有家‘云来客栈’,是隐市的据点。”渔伯说,“掌柜姓云,是我们的自己人。到了那里,报上暗号‘渔歌唱晚’,他就会安排。”

一切准备就绪。

三月二十,上巳节。

郢都城外人山人海,百姓扶老携幼,到河边祭祀、沐浴,祈求消灾祛病。范蠡混在人群中,随着人流缓缓向城门移动。

城门口,楚军士兵正在盘查。范蠡递上文书,士兵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他一番,挥挥手:“进去吧。”

顺利进城。

郢都的繁华远超陶邑。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范蠡无心观赏,按照渔伯的指示,很快找到了云来客栈。

客栈掌柜云叔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听到暗号后,立即把范蠡带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客房。

“范大夫,您来得不是时候。”云叔关上门,低声道,“郢都最近风声很紧。楚王怀疑朝中有越国奸细,正在暗中排查。熊章王叔更是借机排除异己,已经有好几位大臣被下狱了。”

“墨回先生真的不在郢都?”

“真的不在。”云叔说,“五日前走的,去了江陵。同行的还有两个楚王的亲信,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监视。我听说,楚王对墨回先生提出的‘改革军制’很不满意,觉得他是在削弱贵族权力。”

范蠡皱眉。墨回的处境比他想象的更糟。

“那西施姑娘呢?有没有办法见到她?”

“兰台别院看守极严。”云叔摇头,“除非有楚王的手令,否则谁也进不去。而且……我听说,楚王打算把西施姑娘许配给熊胜。”

范蠡心头一震:“什么?”

“只是传闻,但空穴不来风。”云叔说,“熊胜是楚国王孙,年轻有为,尚未娶妻。西施姑娘虽然曾是越国进贡的美人,但容貌绝世,才华出众,配熊胜也说得过去。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楚王就可以把西施完全控制在手中,既可用她来牵制越国,又可笼络熊胜。”

好深的算计。范蠡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不过……”云叔迟疑了一下,“还有一个消息,不知真假。”

“什么消息?”

“我听说,西施姑娘……怀孕了。”

范蠡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谁的孩子?”

“不知道。”云叔说,“别院的人嘴很严,打听不到。但算算时间,西施姑娘来郢都不到一年,如果是来之前就……那孩子可能是……”

可能是勾践的,也可能是……他的。

范蠡想起一年多前,在吴宫的那个夜晚。越国灭吴前夕,他去见西施最后一面。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也流了很多泪。临别时,她扑进他怀里,说:“先生,此生怕是再难相见了。”

那时他以为只是生离,没想到可能是死别。

如果孩子是他的……如果孩子真的是他的……

范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云叔,我要进兰台别院。”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冒多大风险。我要见她一面。”

“范大夫,这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

“那就想办法不被发现。”范蠡说,“你是隐市在郢都的负责人,一定有门路。钱不是问题,人情也不是问题。我只要一个机会——一个单独见她的机会。”

云叔看着范蠡,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多年前,那个在郢都街头流浪,却誓要复仇的年轻人的眼神。

“好。”云叔最终点头,“我想想办法。但需要时间。”

“多久?”

“最少三天。”

“三天后,我来找你。”

范蠡走出客房时,夕阳正好。金色的阳光洒在郢都的街道上,给这座繁华的都城镀上一层暖色。

可他知道,这温暖只是表象。在这表象之下,是权力的暗流,是算计的寒冰,是无处不在的危险。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文种的托付,为了那三千越国守军,也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

他抬起头,望向城南方向。那里,兰台别院在夕阳中静默。

西施,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