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

宋清晏这才察觉,原来裴寂的黑衣早已经完全湿透,原本深色的布料被血浸得发亮,后背靠近肩胛的地方裂开一道极深的刀口。

她的呼吸一滞。

“来人!”

“来人!!”

宋清晏高喊,很快就有几个内侍跑过来。

宋清晏脸上第一次出现慌乱:“传太医。”

“去把苏玄龄给本宫叫来,快去!”

随着宋清晏的命令,整个东宫很快行动起来。

好在这些内侍都是裴寂的人,训练有素,乱而不慌。很快就帮着宋清晏稳住了局面。

裴寂被抬进内殿的时候,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迹,像一条蜿蜒的红线,一直延伸到床榻前。

苏玄龄赶来时,裴寂的上衣已经被脱了下来。

露出背后的骇人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他的衣服是宋清晏亲手脱的,当伤口完全暴露出来的那一刻,连一旁训练有素的内侍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玄龄放下药箱替裴寂检查着伤口。

这刀口从肩背一路斜着劈下来,深可见骨。

“这一刀若是再偏半寸……”

苏玄龄看着眼前伤患:“便会伤到心脉,回天乏术了。”

宋清晏站在榻旁,神色平静。

只有袖里始终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紧张。

适才替裴寂将血衣剥离废了不小的力气,她此刻也是浑身染血。

宋清晏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能活吗?”

苏玄龄看着眼前如此漂亮的刀口,眼睛都在发光:“能……能……我会努力保他不死的。”

边说着,他自己从药箱里熟练取出了伤药和针线来。

“我现在帮他清理伤口,请诸位全都出去。”

苏玄龄毫不客气开口赶人。

宋清晏没有说话,毫不犹豫走了出去。

她的身体在颤抖,她怕自己但凡再多呆一秒钟,就会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她如今势利尚弱,需要蛰伏,还不能大张旗鼓地动那些人。

但是她发誓,昨夜伤了裴寂之人,绝不会被放过。

**

明光殿。

殿门紧闭。

院中一片寂静。

高墙之外隐约能听见禁军巡逻的脚步声。

——如今已经不能称为禁军了。

很快他们就要被拆分,成为南北羽林卫了。

萧烬坐在窗边。

桌上摆着一盏早已冷掉的茶。

茶水微微泛着淡色的光。

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从听闻早朝结束开始。

萧烬指尖慢慢转着茶盏,视线落在窗外。

院子里的树影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

风吹过,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

过了许久,萧烬忽然低低笑起来。

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终于想明白了昨夜宋清晏为什么会放宋嫣过来。

明明这些时日里她一直将宋嫣管控得死死的。

那时候他还自信地以为,她便是为了平衡朝局,也不可能不救户部。

可现在再回想,她只是在等他出手。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合理将禁军拖进粮案里。

而一旦禁军被牵扯进来,世族与禁军必然会在朝堂上针锋相对。

届时她只需要站在中间。

轻轻推一把。

就可以光明正大将禁军拆散,谁也说不得她什么了。

萧烬靠在椅背上。

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被利用了。

而且被利用得相当彻底。

亏他还以为宋清晏是想清楚了,决定找自己合作。

没想到这美人计的代价会如此大。

可奇怪的是。

他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恼怒。

反而有种隐约的兴奋。

萧烬轻轻叹了一口气,唇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宋清晏。”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眼神染上欣赏的笑意。

“你倒是比我想的……还要有趣。”

**

东宫。

夜已经深透。

苏玄龄终于从内殿里走了出来。

“殿下。”

“伤口已经缝合,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他失血过多,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今晚了。”

宋清晏僵硬点头,走进内殿。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伤药味。

烛火静静燃着。

裴寂躺在榻上,面色苍白,长发散在枕上,安静得不像活人。

不笑的裴寂看上去与平日里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此刻他躺在榻上,长睫低垂,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昏梦里也不曾松懈。烛火摇曳,衬得那张清俊的面容显出几分冷淡来。

宋清晏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打量他。

他右眼眼角下有一点泪痣,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落在冷白肌理之上。

平日里他含笑时,那点泪痣便为他添上几分温雅风流;如今他眉目沉寂,气息微弱,那一点痣便带上了几分凄冷。

“裴寂……”

宋清晏下意识轻唤。

只是这一次,那个总是眉眼含笑的人却始终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雪覆住的玉雕,寂静疏离。

**

裴寂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十岁那年。

父母双亡后,他一个人游荡在京城里,靠偷窃为生。

一日里他刚偷了一个钱袋,正沾沾自喜,冷不防后背挨了一鞭子,直接将他打得扑倒在地。

裴寂痛到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双麝皮云纹靴踱步到自己眼前,将那个钱袋捡起。

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孩儿居高临下望着他,叉腰娇喝道:“你有手有脚,做什么不好,偏偏做偷儿!”

裴寂十年的人生岁月里,最瞧不起的就是这些衣着光鲜,高高在上之人。

嘴里说着“何不食肉糜”的大话,抬眼看不见半点人间疾苦。

所以他根本懒得回话,直接吐一口唾沫在她靴子上,想将人恶心走。

不出裴寂所料,她果然生气了。

乱发了好一通脾气。

她的仆从们手忙脚乱将她靴子上的脏污擦净,仍没能将她哄好。

裴寂以为她会杀了自己。

可等来的却是一双忍着泪的眼。

“父帝说,为君者,当以万民为本。若不恤黎庶,纵得天下,亦失天下。”

裴寂听不懂她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倒是对她的眼泪起了几分恶意。

于是故意痛哼两声,扯动后背伤口,将血蹭了满身。

宋清晏没想到自己一鞭子会有这么大威力,将人打成这样,这会儿泪也止住了,慌张蹲下来看裴寂,小心翼翼用鞭柄戳了戳他。

“他死了吗?”

她问仆从。

裴寂配合地翻了个白眼,倒在地上装死。

随后就听见慌乱的声音传来。

她说:“快,快将他带回宫。”

裴寂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装死讹人,就讹上了那个大名鼎鼎的小帝女。

他最后是被偷偷运进宫的。

因为宋清晏怕自己打伤百姓之事被皇帝发现,还不忘给他安了一个太监的名分。

那之后开始,她便日日将他带在身边。

一开始宋清晏一直唤他“偷儿”。

直到他做了太监半年后,终于受不了这个称呼,主动开口告诉了她自己叫裴寂。

然后他就看见一双计谋得逞后笑意盈盈的眼。

“裴寂。”

她道:“寂者,万声归静,天地归心。”

“你父母很爱你呢。他们给你取名‘寂’,定是愿你即便在纷扰之中,亦能守得心底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