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晏的话音落下。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风从宫墙上掠过,卷起地上的细砂。

群臣跪伏在地,头颅低垂,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没有人敢先开口。

可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浮现出同一个名字。

萧烬。

宋清晏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像是在等。

等谁先沉不住气。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空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终于。

有人开口了。

“殿下。”

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开口说话的是名御史。

宋清晏认识他,是南平侯一派,世族的人。

那御史似乎也感觉到了压力,迟疑了一下。

最终还是拱手出列。

“若论京城之中能临时调动一批训练有素之人,又不惊动禁军与锦衣卫的……”

整座广场的气氛骤然绷紧。

许多人已经隐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御史低下头:“怕是只有明光殿了。”

明光殿。

这三个字落下。

广场上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宋清晏好奇问:“可萧烬如今被禁足。”

“他如何能利用禁军插手此事?”

御史像是早已准备好答案:“殿下,萧烬毕竟曾经执掌禁军多年。”

“他如今的亲兵,亦有许多出自禁军。”

“所以哪怕禁军之中仍有旧部效忠他、替他做事也并不奇怪。”

话音刚落,禁军统领已经猛地抬头。

“荒谬!”

他怒声喝道:“禁军只隶属陛下,从不曾为私人用,你这老头休要血口喷人。”

御史冷笑了一声,半步不让:“我血口喷人?”

“谁人不知曾经的禁军统领沈确宁愿离开禁军也要做萧烬家臣,如今的禁军姓宋还是姓萧,相信众人心里都有答案。”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每个人心里。

禁军统领脸色瞬间涨红。

“乱讲!”

“禁军若要查粮仓,大可以光明正大上报殿下,何必深夜潜入!”

御史嗤笑:“谁知道你们私底下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才非要背着朝廷行事?”

两人越吵越凶。

朝臣之间也开始窃窃私语。

有的偏向世族。

有的替禁军辩解。

局面渐渐乱了起来。

从始至终,宋清晏都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没有阻止。

直到争吵越来越激烈。

禁军统领几乎要冲上前去。

她才终于开口。

“够了。”

声音不大。

却足以瞬间斩断所有冲突。

宋清晏目光在禁军统领与御史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轻描淡写道:“既然你们都觉得禁军有问题。”

“那么从今日起,取消禁军编制。”

“原禁军改为南北羽林军。”

“再从军中挑选十二名家世清白、武艺卓绝之人设为十二卫。”

“十二卫直属皇帝。”

“只听皇帝号令。”

宋清晏每说一句。

广场上的气氛就冷一分。

宋清晏并不理会,继续道:“南北羽林军,交由十二卫统领。”

“从今往后——”

“京城,再无禁军。”

宋清晏说完,整个广场死一般安静。

禁军统领脸色惨白。

御史台那边也彻底哑了。

他们方才还在互相攻讦。

却没想到,宋清晏只用了几句话,就把禁军整个拆散了。

宋清晏看着满地跪伏的朝臣。

唇角轻轻扬起。

离开前不忘补了一句。

“既然你们担心禁军被人私用。”

“那本宫就替你们彻底解决。”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退朝。”

宋清晏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只剩下满朝文武留在原地,各自之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

退了朝,宋清晏回东宫的脚步便明显快了许多。

她一边走,一边吩咐:“备马。”

内侍愣了一下:“殿下要出宫?”

宋清晏此时已经推开内殿的门。

“对,从北门出,提前打点好,莫要引人怀疑。”

她如今的内侍都是裴寂派来的人,值得信任。

宋清晏吩咐完,迅速解下了朝服。

沉重的帝女制服被丢到一旁,换上一身利落的窄袖常服。

她系好腰带,将头发竖起,全部藏在帽子下,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宋清晏问内侍:“裴寂呢?还没有消息吗?”

内侍道:“回殿下,还没有。”

宋清晏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那家伙已经失踪一整夜了。

宋清晏推门就往外走。

结果刚走到回廊拐角,就被一只手拦住去路。

宋清晏下意识扣住那只手的脉门,将人往外一扯。

下一秒就对上了裴寂那双盈盈的桃花眼。

“这么急,殿下要去哪里?”

裴寂眼底带着懒散的笑意:“殿下今日在广场上真是意气风发呢。”

“让奴才心向往之。”

宋清晏冷下脸:“你既然在,为何不现身?”

裴寂笑笑:“殿下当时戏耍朝臣正在兴头,怎敢打搅您雅兴呢?”

他凑近宋清晏几分,讨好道:“说起来,裴某倒是身家清白,武功也还算过得去,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成为殿下的十二卫呢?”

宋清晏上下打量他一眼。

淡淡吐出三个字。

“你不行。”

裴寂眉梢一挑。

“为何?”

宋清晏唇角微勾。

“禁军是收回来了,可锦衣卫如今还握在世族手里,本宫需要你替我把锦衣卫收回来。”

“做十二卫?”

她轻轻哼了一声。

“太浪费。”

裴寂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替殿下收复锦衣卫吗?”

“听起来是件苦差事。”

他微微俯身。

声音带着笑意:“那殿下打算给奴才什么赏?”

宋清晏瞥他一眼。

“可以考虑让你做锦衣卫指挥使。”

裴寂笑笑:“那可不是奴才想要的。”

他凑近了些:“殿下知道奴才想要什么的。”

宋清晏皱眉,想将他推远,抬手却摸到一片黏腻。

“你受伤了?”

宋清晏低头看了眼满手的鲜血,才终于反应过来。

裴寂眼睛半眯起来。

整个人懒洋洋地倚在廊柱上。

像是困极了。

他看着宋清晏,声音低哑:“殿下……可愿意看在这伤口的份儿上……”

“心疼心疼奴才呢……”

说完,便直直向后倒去。

宋清晏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

裴寂整个人落进她怀里。

血腥味在鼻尖漫开,宋清晏的手臂和衣襟瞬间被鲜血浸透。

而裴寂却像是终于安心了一样。

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

气息微弱。

最后只剩下一句几乎听不清的呢喃。

“殿下……”

“奴才差点……”

“就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