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的宋清晏一脸认真。

阳光从宫墙上落下来,她站在光里,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玉。

裴寂忽然觉得刺眼。

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抬眼看到的就是晨光里宋清晏的睡颜。

裴寂没想到她居然会守自己一整夜。

有几个内侍走进来,被裴寂用眼神轰了出去。

他静静看着宋清晏,唇畔不自觉带上了一抹微笑。

睡着的宋清晏似乎并不开心,眉心始终紧皱着。

裴寂试着伸手,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却立刻惊动了宋清晏。

她猛然睁开眼,眼底寒意弥漫。

直到看清面前人是裴寂以后才渐渐卸去了防备,回归平和。

“你醒了?”

宋清晏几乎是下意识俯身靠近。

伸手探了探裴寂额头。

没有发烫,看样子如苏玄龄所说,裴寂的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了。

裴寂看她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能得殿下如此关心,就是死也值得了。”

见他还能开玩笑,宋清晏原本紧绷的肩背松了一瞬。

脸色却更冷了几分。

“闭嘴。”

她道。

“再说这些废话,本宫就让苏玄龄将你嘴也缝上。”

裴寂轻轻“啧”了一声。

宋清晏正了正神色:“前夜究竟是谁伤的你?”

裴寂没有立刻回答,皱眉思索了半晌,才道:“我不确定。”

“前夜咱们分开之后,我很快就逃离了守仓军的追捕。”

“却在回城路上,撞上了一队人马。”

他一边回忆一边道:“原本我以为,那是世族的人听见风声赶来收尾。”

“可仔细看,那队人穿的,是北境军的甲。”

宋清晏没想到会听见这个答案,有些诧异。

“你确定是北境军?”

北境军驻守边疆,离京千里。

按理说绝不可能出现在京城才是。

裴寂道:“最开始我也以为是北境军。”

“因为他们的盔甲、马匹,都和北境军配置一模一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眼底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可当我跟上去,与之交手后才发现,不是。”

“他们不是北境军。”

宋清晏问:“哪里不对?”

裴寂道:“刀。”

“北境军的刀法是直劈直进,讲究一击毙命。”

“可那几个人……”

他微微眯起眼。

像是在回忆那一幕。

“他们的刀路更凶,也更野。”

“像狼群。”

宋清晏的目光一点一点冷下来。

“是蒙古人。”

宋清晏随军时,裴寂也一起去过北境,他们都同蒙古人交过手。

宋清晏相信他不会认错。

屋子安静下来。

半晌后,宋清晏低低开口:“他们多少人?”

裴寂道:“十人。”

十人,正好是边关传信时允许来京的最大人数。

这群蒙古人,究竟是想借北境军的名义,来京城做些什么?

还是说,他们是受召而来。

有人试图在京城里养蒙古兵。

裴寂躺在床上。

轻轻叹了一口气。

“敢把外敌带进京城,看起来幕后之人所求不小。”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道:“不过至少这回那几个人都死了。”

宋清晏道:“你杀的?”

裴寂带着几分骄傲:“不然呢?殿下对奴才这么没有信心?”

宋清晏冷冷看他一眼,嘲讽道:

“不过杀几个蒙古人,就把自己搞成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裴寂,你武功见长啊。”

裴寂:“……”

他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好讪讪闭嘴。

**

安王府。

府邸深处的一间暖阁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持续了一夜。

屋中坐着几个人。

安王、南平侯、礼部尚书顾慎、还有——

谢礼。

谢礼是如今陈郡谢氏的当家族长,谢氏簪缨百年,与琅琊王氏并称“王谢”。

便是安王,见到谢礼也要礼让几分。

安王坐在上首,目光始终在谢礼身上流转。

屋里气氛有些压抑,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南平侯轻轻叹了一口气。

“帝女手腕当真了得。”

安王没有接话,慢慢转动着手里的玉扳指。

昨日早朝的事情,几乎已经传遍了京城世族。

谁也没有想到,宋清晏会借着粮案,一举拆了禁军。

更可怕的是,她的计划滴水不漏。

毕竟是禁军与世族先当众起了争执。

她不过是为了维稳而已。

谁也无法指责她半句。

礼部尚书顾慎皱着眉:“如今南北羽林军虽还未完全成形,但人已经在她手里。”

“但往好了想,她对萧烬怕是真的半点情意也无了。”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

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南平侯忍不住道:“我倒是觉得帝女最近终于有了几分陛下当年风范。”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

安王终于开口。

声音不急不缓:“说起来,陛下的诞辰也快到了。”

顾慎小心翼翼问:“王爷是想借寿宴拉拢帝女?”

安王笑了笑:“光靠我们这些老骨头去拉拢,她未必会理。”

他说到这里。

目光慢慢落在谢礼身上。

“不过——”

“若是换一个人,怕是就不一样了。”

谢礼知道安王的意思,却没有立即表态。

只将手中杯酒饮尽后道:“当年帝女突然性情大变,无咎心灰意冷之下远走江南。”

“这么多年过去,别说回来探望,连家书也没寄过几封回来。”

“他翅膀硬了,有自己的想法。我这把老骨头早就使唤不动他了。”

安王笑道:“无咎是谢氏长孙,又生得极好,如今萧烬失宠,若他能回来,未来皇夫这位置怕是非他莫属。”

南平侯道:“无咎如今在江南织造司。”

“若要回京城……寿宴之名岂非正好?”

顾慎附和:“是啊,江南织造负责宫中贡绸,本就有进京述职的理由。”

安王笑了。

“正是如此。”

屋里气氛渐渐缓和了一些。

可谢礼却仍然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王爷当真觉得,她会因无咎心软吗?”

安王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

“心软不心软不重要。”

“重要的是——”

“帝女今年双十有二,便是为了子嗣,也该议婚了。”

“如今萧烬失宠,以无咎的身份地位,刚刚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