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安那晚喝多了酒,提着剑闯进管家屋里,把那管家砍了,又冲进吕氏房里,把吕氏和孩子也砍了。”

朱标继续道:“第二天早上酒醒了,自己跑去官府自首。”

朱标心里也是有些后怕,这个吕婵曾经可是差点成为他的侧妃的。

乾清宫里安静了一瞬。

马皇后摇摇头,叹了口气道:“造孽啊。”

朱元璋沉着脸道:“冯胜昨天进宫,跪在咱面前求情,说冯安是他唯一的侄儿,求咱饶他一命。”

“爹怎么处置的?”朱栐问。

朱元璋道:“咱让人查了,事情确实如冯安所说,吕氏不守妇道,与人私通,还生了孽种。

冯安杀人,虽然有罪,但情有可原,咱罚了他五千两银子,让他回老家待着。”

朱栐点点头。

这个处罚,不算重,也不算轻。

五千两银子,对冯家来说不算什么。

回老家,也不过是远离官场一段时间。

比起杀人偿命,这已经是轻判了。

朱元璋看着他道:“栐儿,你觉得咱判得如何?”

朱栐想了想,憨憨道:“爹判得公道,那吕氏自己不检点,怪不得冯安杀人,不过冯安毕竟杀了人,罚钱回家反思,也该。”

朱元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朱标在旁边道:“冯胜昨天走的时候,老泪纵横,说他冯家对不起陛下,父皇安慰了他几句,让他别多想。”

朱栐听着,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吕婵死了。

那个历史上差点成为皇后,生下建文帝的女人,这一世,以这种方式结束了一生。

被赐婚给一个不爱的人,与人私通,生下孽种,然后被丈夫砍死。

连带着那个无辜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向殿外。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亮得刺眼。

……

从乾清宫出来,已是巳时。

朱标和朱栐并肩走在宫道上。

“二弟,你说冯安这事,你怎么看?”朱标忽然问。

朱栐想了想,道:“冯安干得漂亮。”

朱标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吕氏…唉,说起来,也是吕本害了她,从小教她那些东西,让她以为进了东宫就能如何,结果呢?落得这个下场。”

朱栐没接话。

他知道朱标对吕婵的事一直心有芥蒂。

当年吕婵在万寿宴上跳舞,故意往朱标身上倒,想引起他的注意。

朱标表面温和,心里门清。

后来吕本被诛九族,吕婵本该跟着死,是冯胜求情才活下来。

朱标当时什么都没说,但朱栐知道,大哥心里是有数的。

“大哥,冯安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朱栐问。

朱标看他一眼,笑道:“不然呢?父皇都判了,还能改不成,再说了,冯安杀了人,自己也吓得不轻。

冯胜哭成那样,父皇还能把人砍了?”

朱栐点点头。

两人走到奉天门,朱标停下脚步。

……

回到吴王府,已经是午时。

观音奴带着孩子们去歇息了,朱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图纸,一页页翻看。

车床、铣床、刨床、钻床……

每一张图纸都画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部件都标注了尺寸和材质,每一道工序都有详细的说明。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些机床运转的画面。

有了这些东西,就能加工出更精密的零件。

有了精密的零件,就能造出更好的蒸汽机、更好的发电机、更好的枪炮。

蒸汽机的效率能提高,使用寿命能延长。

发电机的转子能转得更稳,线圈能绕得更密。

枪管的膛线能拉得更直,子弹的精度能更高。

一步一步,都走对了。

他睁开眼睛,把图纸小心地收好。

这些东西,要尽快交给工部。

但也不能一下子全给,得一步一步来。

先给车床,让他们学会用。

学会了车床,再给铣床。

学会了铣床,再给刨床、钻床。

一步一步,慢慢消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阳光正好。

朱琼炯正举着那把五十斤的石锁,在空地上跑来跑去,嘴里喊着什么。

朱欢欢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弟弟,脸上带着笑。

远处,厨房里传来做饭的声音,炊烟袅袅升起。

朱栐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笑意。

家人在侧,天下太平。

够了。

……

傍晚,朱栐去了工部。

工部衙门里,值班的官员看见吴王,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朱栐摆摆手,让他们把负责器械的几个老工匠叫来。

几个老工匠战战兢兢地来了,不知道吴王有什么事。

朱栐也不多说,把车床的图纸拿出来,摊在桌上。

“看看这个,能看懂多少?”

几个老工匠凑过去,看了片刻,眼睛都亮了。

“王爷,这东西…这东西好啊!”

“这个转轴,这个刀架,这个丝杆…老臣琢磨了一辈子,也没想出这么精巧的结构!”

“王爷,这是谁画的?”

朱栐笑着说道:“白胡子老头给的,你们慢慢研究,先把这个车床做出来,做好了,还有别的。”

几个老工匠连连点头,激动得手都在抖。

朱栐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一辈子跟铁疙瘩打交道,看见一张好图纸,比看见黄金还高兴。

他们不会知道,这些图纸代表着什么。

也不会知道,一百年后、两百年后,这些东西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他们知道,这是好东西。

这就够了。

……

从工部出来,天已经黑了。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几盏灯笼亮着,照出模糊的轮廓。

朱栐骑着马,慢慢往王府走。

路过一处巷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他勒住马,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一盏昏黄的灯笼下,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哭。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低着头,不说话。

朱栐皱了皱眉,对身边的陈亨道:“去看看。”

陈亨下马,走进巷子。

片刻后,他回来报告:“王爷,是一对夫妻,男人说,他们家的孩子病了,没钱抓药。他去求东家借点钱,东家把他赶出来了。”

朱栐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陈亨。

“给他们。”

陈亨接过,又走进巷子。

那妇人接过银子,愣了很久,然后抱着孩子,冲着巷口的方向跪下,磕了几个头。

朱栐已经调转马头,慢慢走远了。

陈亨追上他,忍不住道:“王爷,您怎么知道那是真的?”

朱栐看了他一眼,笑着道:“不知道,但万一是真的,那孩子就能活。”

陈亨愣了愣,没再说话。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远处,吴王府的灯笼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