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六年,正月初十。

年味还没散尽,应天府的街道上还残留着爆竹的碎屑。

乾清宫里却气氛凝重,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朱标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朱栐刚进宫请安,也被留了下来。

“好啊,好一个刑部尚书,收受贿赂万两,调换死囚,勒索家属,逼得人家一家二十口自杀...咱的刑部,成了他开济的摇钱树了?”

朱元璋把奏报拍在案上,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朱标躬身道:“父皇息怒,此事儿臣已命人彻查,证据确凿,开济就在天牢里关着。”

“彻查,还查什么,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传旨,开济贪赃枉法,残害百姓,罪大恶极,明日午时,凌迟处死,全家发配三千里!”

朱元璋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踱步,脸上满是怒容。

朱标沉默片刻,轻声道:“父皇,开济是该死,可他毕竟是朝廷二品大员,凌迟…是不是太重了?”

朱元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朱标继续道:“按《大明律》,贪赃满六十两以上者斩,开济贪了万两,斩首是够的。

凌迟虽解恨,但恐天下人议论父皇过于严苛。”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标儿,你说得对,咱是气糊涂了,那就按你说的,斩立决,家人流放琼州,永不叙用。”

朱标躬身道:“父皇圣明。”

朱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明镜似的。

大哥这是在唱红脸。

开济必死,但怎么死,有讲究。

凌迟太血腥,传出去不好听。

斩首就斩首,干净利落,还能落个“从轻发落”的名声。

至于家人流放琼州,那地方瘴气横行,十去九不回。

等于还是死了。

但这话从大哥嘴里说出来,就成了“仁慈”。

黑心汤圆,果然名不虚传。

“栐儿,你想什么呢?”朱元璋忽然看向他。

朱栐回过神,笑着问道:“爹,俺在想,开济怎么敢贪这么多?他不怕死吗?”

朱元璋冷哼一声后道:“怕死?怕死就不会贪了,这些当官的,总觉得咱查不到他们头上,总觉得能瞒天过海。”

他顿了顿,看向朱标:“标儿,开济的案子,你继续盯着,看看还有没有同党,一个都别放过。”

“是,父皇。”

……

从天牢里出来,已经是午时。

朱标和朱栐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大哥,开济的家人,是不是去找人了?”朱栐忽然问。

朱标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里人肯定要四处求人,看能不能救他一命。”朱栐憨憨道。

朱标沉默片刻,点点头。

“你说得对,开济的家人确实去找人了,找的是户部尚书郭桓。”

朱栐心里一动。

郭桓。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前世的历史上,郭桓案是洪武年间最大的贪腐案之一,涉案金额高达两千多万石粮食,牵连数万人,最后被朱元璋连根拔起,杀得人头滚滚。

这一世,开济案成了郭桓案的引子。

“郭桓收了钱?”他问。

朱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收了,十万两,开济的家人凑的,郭桓收下后说会想办法,但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他…到底想不想救开济?”

“想救,他拿什么救,开济的案子父皇亲自盯着,锦衣卫的人天天在查,谁敢伸手?郭桓不傻,他收钱是收钱,办事是另一回事。”

朱标摇摇头道。

朱栐明白了。

郭桓这是在两头吃。

收钱不办事,开济的家人拿他没办法。

反正开济死定了,死无对证。

“大哥,这事你不管?”朱栐问。

朱标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管什么,郭桓收钱,是他自己找死,等他跳得再高些,摔下来才更狠。”

朱栐点点头,没再问。

大哥心里有数。

……

刑部大牢。

开济蜷缩在牢房角落里,身上还穿着那件脏污的官服,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绝望。

三天前他还是刑部尚书,二品大员,执掌天下刑名。

现在他成了阶下囚,等着被砍头。

牢门打开,一个人走进来。

开济抬头,看清来人,眼睛猛地睁大。

“郭…郭大人?”

郭桓穿着一身便服,站在牢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开大人,别来无恙。”

开济扑过去,抓住牢门的木栏,声音颤抖的说道:“郭大人,救我!你一定要救我,钱我已经让人送过去了,十万两,你收下了…”

郭桓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开大人,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收过你的钱?”

开济愣了,随即明白过来。

“你…你…”

“开大人,你的案子,皇上亲自定的,谁也救不了你,我今天来,是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送你最后一程。”郭桓冷冷道。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壶酒,放在地上。

“喝了吧,路上好走。”

说完,他转身就走。

开济看着那壶酒,又看着郭桓离去的背影,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郭桓!你不得好死!”

声音在牢房里回荡,久久不散。

……

正月十二,午时三刻。

刑场。

开济被押上断头台,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监斩官是刑部侍郎,面无表情地宣读圣旨。

“……刑部尚书开济,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调换死囚,勒索囚犯家属,致一家二十口自尽,罪大恶极,依律判处斩立决!”

“斩!”

刽子手举起大刀,寒光一闪。

刀落。

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

围观的百姓一片欢呼。

“杀得好!”

“这种贪官,就该千刀万剐!”

“皇上圣明!”

“...”

人群中,几个穿着便服的人默默记下一切。

他们是锦衣卫的人,奉朱标之命,盯着刑场,看看有没有人来收尸,有没有人闹事。

没有。

开济的家人已经被押解出京,流放琼州。

他的尸体被草席一卷,扔在乱葬岗上。

曾经权倾一时的刑部尚书,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

正月十五,元宵节。

应天府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吴王府里,朱栐正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放花灯。

朱欢欢已经是个半大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袄裙,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笑得很开心。

朱琼炯一个人拎着两盏大灯笼跑来跑去,脸不红气不喘的。

“爹!爹!你看俺的灯,比欢欢姐的大!”朱琼炯跑过来,举着灯笼炫耀。

朱栐笑着摸摸他的头笑道:“嗯,炯炯的灯最大。”

朱欢欢在旁边抿嘴笑,小声嘀咕道:“就知道比大。”

朱琼炯瞪她一眼,又跑开了。

观音奴走过来,站在朱栐身边,看着孩子们嬉闹。

“王爷,开济的案子,算是了结了?”

朱栐点点头道:“了结了,斩了。”

观音奴沉默片刻,轻声道:“十万两银子,一条命,二十条无辜的人命。”

朱栐没说话。

观音奴又道:“王爷,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总有这样的人?明明已经位极人臣,还要贪那点钱?”

朱栐想了想,缓缓道:“人心不足,永远不知足,有了一万,想要十万,有了十万,想要百万,最后把自己贪进棺材里。”

观音奴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朱栐一愣道:“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说不出这些话,以前你就是个憨子,现在…”观音奴轻声道。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朱栐心里一跳,面上却憨憨一笑。

“现在也是憨子,就是见得多了,知道得多点。”

观音奴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从来不多问。

这是她的聪明之处。

……

元宵节后,朝堂恢复了正常。

开济的案子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泛起一阵涟漪,然后渐渐平息。

但朱标知道,这只是开始。

郭桓收了开济家人的钱,这事锦衣卫已经记在案卷里。

开济死了,开济的家人流放了,但郭桓还活着,还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着。

他手里的权力,比开济大多了。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每年经手的银子数以百万计,粮食更是数不胜数。

郭桓要是想贪,有的是机会。

朱标不急。

他要等。

等郭桓露出更大的破绽,等他的尾巴翘得更高,然后一网打尽。

……

乾清宫里,朱元璋正在看奏折。

朱标走进去,行礼道:“父皇。”

朱元璋抬起头说道:“标儿来了,坐。”

朱标坐下,没有开口。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放下奏折说道:“有事?”

朱标点点头道:“父皇,儿臣想跟您说说郭桓的事。”

朱元璋眉头一挑:“郭桓...他干嘛了...”

“是,开济的家人曾拿了十万两银子去找郭桓,求他救开济一命,郭桓收了银子,但没有办事。”

朱元璋的脸色沉下来。

“他收了钱?”

“是,锦衣卫的人亲眼所见,有记录。”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啊,咱的户部尚书,也是个贪的。”

朱标道:“父皇,郭桓贪不贪,现在还没有其他的证据,但这事儿臣觉得,可以盯一盯。”

朱元璋看着他说道:“你的意思?”

朱标轻声道:“让他再跳一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朱元璋点点头,眼里闪过赞赏之色。

“行,听你的,让锦衣卫的人盯着他,看看他还有什么动作。”

“是。”

……

从乾清宫出来,朱标走在宫道上,脚步轻快。

他想起开济临死前的样子,想起郭桓收钱不办事的嘴脸,想起那些被贪官害死的无辜百姓。

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热。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仁德太子。

他只是懂得什么时候该仁,什么时候该狠。

对百姓,要仁。

对贪官,要狠。

对开济,对郭桓,对将来所有敢伸手的人,都要狠。

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天,是朱元璋的天,也是他朱标的天。

敢伸手,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