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学生请亲自验尸。”

林砚说这话时,堂里堂外都静了一瞬。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要亲自验尸?

开玩笑吧!

横肉脸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像被马蜂蜇了似的,从地上窜起来,张开胳膊扑向棺材,整个人趴在上面,扯着嗓子嚎,“不能验!不能验啊!我兄弟都死了,你还要折腾他的身子,你林砚读的是圣贤书,心怎么比刀还狠,你让他入土为安不行吗!”

他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手指头在棺材板上抠得吱吱响,像真死了亲兄弟。

几个泼皮也见势纷纷哭诉,“大人,林砚如此亵渎我等兄弟尸骨,天理何在?”

“是啊,太欺负人了,哪有如此亵渎尸体的!”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看看这读书人,欺负我等平民,没天理了!”

“天理何在啊!”

“……”

方举人一脸担忧,低声提醒道:“吴兄,林砚此子诡计多端,不会出纰漏吧?”

吴老爷一脸不屑,“一个学生,他会验尸,笑话,我就不信他能验出什么来!”

县太爷此刻也皱起眉,看向林砚,“林砚,这开棺已是不该,你还要亲自动尸?你这案首,也该知道死者为大。”

林砚听出对方不满,但依旧不为畏惧,“大人,正因死者为大,才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此人若真死在我的冰上,我愿抵命,可若他没死,便是有人故意拿人命讹我。这尸非验不可。”

县太爷为难地别过头,拿眼角扫堂外,吴家那几人都站在最前头,脸色阴着。

他这一县父母官,最怕的就是这等乡绅。

真要是得罪了他们,自己这父母官也算做到头了。

可林砚身后站着赵文瑄,站着程学政,还站着那位听不见,摸不着的帝师。

他谁也不敢得罪,真是难啊!

最后,他沉思片刻,只道:“那……那便让仵作再验一遍。”

林砚立马阻拦,“仵作已验过一回,学生信不过,学生只想自己看。”

这话把仵作也得罪了。

那老仵作跪在角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底满是怨恨。

这一下子连他也被否定了,后面谁还会信他?

这不是砸了自己的饭碗?

横肉脸偷偷朝堂外使了个眼色,一个小泼皮从人群后头钻出去,朝吴老爷那儿去了。

吴老爷正和方举人几个站在人堆里,见那小泼皮跑过来,低声问:“怎么回事?”

小泼皮急得满头大汗,“几位老爷,那林砚要亲自验尸,我大哥实在扛不住了,可林砚咬死了不放,那棺材里躺的,是赖三,活的。”

虽然早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可亲耳听到,吴老爷脸色刷地变了,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

方举人也急了,“活的?吴兄,你不是说让横肉脸把人整死吗?是真尸体吗?这怎么回事?”

吴老爷气的直跺脚,牙根咬的咯咯作响,“横肉脸这废物,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估计是横肉脸舍不得他那兄弟,喂了什么药,暂时没呼吸,但肯定瞒不了多久。”

“人只要是活的,那就容易出事!”

赵乡绅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若被林砚验出活人,咱们全得折进去!”

周都头也慌了,“吴兄,你倒是拿个主意,真查出来,县令也不敢保咱们啊!”

吴老爷深吸一口气,思索道:“绝不能让他碰尸体,我去拦住他。”

他说完,带着几人挤进堂去。

吴老爷又走到堂上,先朝县太爷拱了拱手,又转向林砚,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林砚,你也是读书人,这尸首停在堂上,已经够不体面,如今你还要亲手去动他,你可知,这在民间叫‘触尸’。”

“若传回桃花村,你爹娘的脸往哪搁?传到程学政耳朵里,你的县试案首,还做不做了?”

“我好心劝你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对你也好。”

这话里话外的威胁对林砚压根没用,他白了吴老爷一眼,道:“吴老爷今日怎么总替学生的父母操心?”

“学生验尸,为的是公道,为的是还死者一个公平。”

“吴老爷屡次横加阻拦,为的是什么?”

“莫非此事与你有关,还是说此事是吴老爷背后授意的?”

“你……你少在这里信口开河,胡乱冤枉人!”吴老爷明显急了,狡辩道:“我为你名声着想。”

“你将来可是要科举的,若是因为此事,耽误了科举,那可是大事。”

林砚淡然一笑,“学生多谢吴老爷偏爱,可我林砚的名声,靠的是清白,不靠躲。”

吴老爷脸色发青,拳头攥紧,“你……你分明是草菅人命,人已经死了,你还要开膛破肚不成!”

林砚也不恼,只淡淡道:“吴老爷若真觉得他死了,那咱们就打个赌,若此人真是死的,林砚甘愿受罚,若此人是活的,吴老爷也别再插手此案,如何?”

吴老爷眼珠一转,此事大有可为,晾他一个学生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随即,他朝横肉脸使了个眼色。

横肉脸会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吴老爷这才点点头,说道:“好!赌就赌!你可别后悔。”

他退到一旁,冷笑着看林砚。

方举人几个也各自冷笑,脸上满是不屑。

横肉脸悄无声息的靠近吴老爷,低声道:“吴老爷,您放心,这小子看不出什么,我早让我堂弟赖三在里头吃足了蒙汗药,睡得跟死猪一样。”

吴老爷不易察觉的点点头,横肉脸迅速与他拉开距离。

“林砚,我倒要看你怎么演。”

与此同时。

林万奎和陈实站在堂外。

林万奎急得直搓手,“这砚哥儿,怎么还赌上了,那棺材里装的,谁知道是真死假死,就算假死,他如何看的明白?”

陈实也小脸发白,但他还是坚信,“砚哥儿一定有办法,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堂外,桃花村的村民也是议论纷纷。

王大叔小声对孙小哥说:“这要真死了,砚哥儿可就完了。”

“可不,真要是死了人,那可麻烦了,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砚哥儿怕是要倒霉了。”

一旁李老三敲了敲烟袋,“不会的,砚哥儿那孩子一向有主意。”

话虽如此,几人脸上也都是忧色。

林砚走到棺木前。

他先不急着动手,而是绕棺走了一圈。

那“尸首”直挺挺地躺着,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粉,嘴唇乌紫,眼窝凹陷,像极了死人。

方举人在旁边道:“林砚,瞧见没有,都僵了。”

吴老爷也跟着插话,故意扰乱林砚,“可不是,死人哪有这样的气色。”

林砚不答,只俯下身子,仔细观察那人的手。

那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泛着不自然的白。

他又伸手,极轻地碰了碰那人的脸。

果然。

冰凉。

如死人无异。

林砚又去摸那人的关节。

手腕还能动。

肘部也能弯。

他心头一凛,虽然前世他不是学医的,但基本医学常识还是有的。

死人的关节会僵,会硬。

可这人的关节软得很,像睡着了。

不是死了。

他直起身,心里已有了底。

这人没死。

应该是服用了某种秘药,造成假死状态,又服用了某种睡觉的药,看上去与死人无异。

吴老爷见他动作,又出声干扰,“林砚,看了半天,倒是看出什么了没有?我看你是没辙了。”

周都头也笑道:“林案首,你该不会要给他把脉吧?哈哈哈哈,死人可是没有脉搏的。”

林砚不理。

他走到仵作面前,道:“老先生,借一根针。”

仵作抬头,一脸警惕,刚刚林砚可是把他好坑,“你要针做什么?”

林砚压低声音,似笑非笑,“老先生若不肯借,我便只好请大人彻查一下,方才那套‘面呈青紫,口有白沫’的验词,到底是怎么来的。”

仵作脸色骤变,嘴唇哆嗦:“你……你别胡说。”

林砚伸出手来,“借针,还是借你人头?”

听到这话,仵作不敢再言,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针,递了过去。

林砚接过针,这一刻,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横肉脸见林砚拿针,又急起来,扑上前哭喊,“林砚!你个杀千刀的,我兄弟都死了,你还要拿针扎他,你这是要让他下辈子也做鬼啊!”

林砚猛地转头,厉声道:“站住!你再敢嚎一声,我先扎你的舌头!”

横肉脸被这一喝,像被掐住了喉咙,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往后缩。

吴老爷还想再拦,被林砚一个眼神钉住。

这个时候了,林砚可不会惯着他们。

随即他转身,走到棺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将那一针,照着那人的人中穴,狠狠扎了下去。

针入三分。

那“尸首”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林砚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

他拔出针,退后一步。

堂上仍旧安静。

吴老爷见人没起来,又得意起来,“怎么?死了不是,针也扎了,人也未动,林砚,你这赌,输……”

他话未说完,林砚已转向县太爷,拱了拱手,“大人,学生想烦请大人请来一人。”

县令皱眉,觉得林砚今天太过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搞事情,碍于他背后帝师和知府大人,这才勉强压住怒火,“请谁?”

林砚一字一句,“钱郎中。”

县令愕然,“请郎中来做甚,难不成他还能起死回生?”

林砚自信一笑,“能不能起死回生,就看学生如何让这‘死人’,当场活过来。”

满堂大哗。

吴老爷的笑还挂在嘴边,却已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