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寄雪按住琴弦,余音被强行压停。

院子里静了下来。

他就这样坐在琴案后,盯着对面的人看了片刻,随后起身,缓步走到石桌旁。

沈折枝这会儿正困得迷糊,手肘撑着桌面,摇头晃脑地打着瞌睡。

四下骤静,她下意识皱了皱眉,撑在脸侧的手一滑,眼看着脑袋就要从掌心滑落。

这时,一只手适时伸出,托住了她的脸颊。

沈折枝身子一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视线还没对准,便先一步闻到了那阵熟悉的清冽冷香。

紧接着,一张清冷绝尘的脸近在咫尺。

江寄雪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琴案,俯身靠到了她跟前。

沈折枝瞬间瞪大了眼睛。

“!!!”

对方那双凤眸离近了看,更是美得惊人。

眼尾那抹狭长消融了他身上的几分仙气,反衬得眼底一片幽深,像是在引人陷进去似的。

他的掌心托着沈折枝的侧脸,大拇指指腹停在她的唇角旁。

“当心,差点磕着石桌。”

声音清泠泠的,与寻常并无不同。

可伴随着这句话,指腹却极缓慢地从她唇角往下滑落,有意无意地压过她的下唇。

沈折枝心头猛地跳了一下,瞌睡虫当场暴毙。

他在做什么?!

难道被裴凛传染了?!

不是吧?!

大燕朝的这帮人怎么一个个都弯得像蚊香一样!龙阳之好这玩意儿也是会传染的吗?!

“你……我……这……”

沈折枝看着眼前这张脸,舌头直接打了结。

就在她快要绷不住准备后撤的时候,江寄雪突然轻笑出声。

这一笑,犹如春雪初融。

连身后的满园春色都寡淡了几分。

“沈侯方才,流了些涎水出来。”

话音落下,江寄雪终于将手从她脸侧撤走,稍稍退开半步,将那只手举到她眼前晃了晃。

指端上,果然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水渍。

沈折枝:“……”

天杀的。

原来是流哈喇子了。

也不知道是方才听曲儿听得太舒服,半梦半醒之间睡着了流的,还是刚才一睁眼看着他这张脸流的。

唉。

昨晚在宫里下边儿流,今天来听个琴上边儿流。

这一天到晚,上上下下,啥也兜不住。

造孽啊!

沈折枝抬起袖子在嘴角胡乱抹了一把,顺势坐直身体,干咳两声:“你看这事儿闹的,还是得怪江相这琴技过于出神入化了……”

“余音绕梁,硬是把我听饿了!”

江寄雪听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眉头轻挑了一下,也不拆穿。

他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白锦帕,擦了擦手:“既饿了,便传膳吧。”

沈折枝眨眨眼:“嗯?江相没用午膳?”

“抚琴之时未曾想到,听沈侯说饿了,此时便也觉得有些饿了,一道去吧。”

“……也行。”

正好,她出门之前只随便对付了几口,现下肚子里还真有地方腾给他。

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既来之,则炫之。

……

方伯准备的膳食一直在膳房温着,一听二人要用膳,当即手脚麻利地在前院的大石桌上摆开饭菜。

沈折枝落座后,瞥了一眼桌面,愣住了。

平日她来这清溪别院,桌上多是些清淡菜色,或是讲究原汁原味的鲜食。

可今日这桌子上,八宝葫芦鸭、清蒸松江鲈鱼、红烧狮子头、金腿熬笋汤……

除了那道笋汤,其余全是大横菜。

且道道都是她爱吃的!

沈折枝看了江寄雪一眼,眼里写满了:你小子怎么转性了,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江寄雪端着一个白瓷汤碗,盛了一碗笋汤,推到她面前。

“近日吃腻了清粥小菜,便让方伯挑了两个酒楼的师傅入了江府膳房,尝尝看,合不合你口味。”

沈折枝一听便来了兴致,顺着他的话夹起了一块狮子头。

肉香四溢,肥而不腻。

简直是照着她的胃口量身定做的。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连扒了两口米饭:“这俩厨子手艺真绝,狮子头鲜香嫩滑绵爽韧弹,做得比御膳房的御厨还地道呢……”

听到这话,江寄雪筷子一顿,突然偏头看向她。

“当真?”

“嗯……什么当真?”

“比御膳房的好。”

“唔,我还能骗你不成?”沈折枝一边嚼嚼嚼,一边纳闷,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把这句话单独拎出来重新问一遍。

却未曾察觉,对方眼底在此刻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

“你若喜欢,往后可常来。”

沈折枝听得有些好笑:“你总让我常来,常来听曲儿,常来下棋,常来用膳……我索性搬进这清溪别院住下得了,也省得来回奔波。”

“也未尝不可。”

“……”

死鬼,还挺会接话的。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沈折枝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清茶漱了漱口,舒坦得直叹气。

果然!

善有善报,饿有饿报。

不是不报,是饭点没到。

一想到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珍馐美食等着她去吃,活起来都更有劲了!

她揉了揉自己变成实心的肚皮,看向对面端坐的江寄雪,忽然生出几分好奇。

这人看起来对什么都淡淡的,而且年纪轻轻便已官居内阁首辅,论才学,是大燕公认的大才子,论相貌,更是挑不出半点瑕疵……

一个人若是什么都有了,那他还能有什么念想?

“江相。”沈折枝单手托腮,闲闲地开口,“我一直有个疑问。”

“哦?”

“你如今位极人臣,金钱、权力、名声,样样不缺……像你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心愿吗?”

按照她的预想,江寄雪大概会说出些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辅佐君王开创盛世之类的场面话。

毕竟文臣都爱搞这一套宏大叙事。

但这一套确实好听,每次听完都会觉得这世间还有救。

于是,沈折枝便一脸期待地等着听。

江寄雪手中茶盏一顿,偏头看了看沈折枝,没有立刻回答。

院中风声似也停了。

沈折枝一看他不吱声,还以为他不想回答,便打算随便找个话头岔开。

这时,江寄雪突然开了口。

“江某的心愿……”

沈折枝立刻竖起耳朵。

“嗯嗯。”

“便是江某最想要的?”

“嗯嗯。”

“那大概是……”

“嗯嗯!”

“想成家。”

“嗯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