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琼华嫌恶地撇了撇嘴,对这些人的穷酸作派鄙夷到了极点。

可转念一想,这些人又不是她的亲戚,是沈折枝的。

紧皱的眉头又舒展开了。

“这么一盘算,要是真把这帮叫花子弄进京城,让他们成天堵在靖北侯府大门口撒泼打滚,变着法儿地给沈折枝添堵,那场面定是十分好看。”

宋嬷嬷见主子终于露了笑脸,赶紧压着嗓子附和:“殿下英明。”

“老奴原先也是这般打算,想着随便撒点碎银,雇几辆破板车把那一家子极品全拉进京城,好好恶心恶心那姓沈的,偏偏……”

“偏偏什么?”裴琼华斜睨过去。

“凉州卫那边不放行!那个指挥使陈渊,也不知是得了谁的令,死死卡着通关文牒,说什么都不让那一家子离开边关半步。”

裴琼华闻言冷笑出声:“陈渊?那可是陛下的人,除了陛下,谁能使唤得动他?”

话刚出口,她在宫闱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直觉便动了起来。

裴琼华猛地直起身,目光一凝。

“不对,这事不对劲。”

“裴玄日理万机,为什么要费劲巴拉地去帮沈折枝拦几个无足轻重的穷亲戚?”

“难不成……沈折枝在那苦寒之地,还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阴私,生怕这帮人进京给抖搂干净了?”

宋嬷嬷眼珠一转,赶紧献计:“殿下,您若真想知道,不如把人接进京?”

“虽然现在明面上有人护着,但咱们可以走暗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接出来啊。”

裴琼华像看蠢货一样看着她:“你说得倒容易,真当本宫还是从前那个能在京城呼风唤雨的长公主?咱们府上如今这副光景,上哪去调派得力人手去边关捞人?”

“殿下,您忘了句老话,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宋嬷嬷赔着笑脸,“只要银票塞得足,凉州卫就是铁桶也能砸个窟窿出来!陈渊这条路走不通,他手底下那些当差的总有贪财的。”

一提到银子,裴琼华的指尖立刻掐进了掌心里。

该死。

越是穷得叮当响的时候,越是要动她的老本。

她现在私库里的那点家底,也就比一些寻常勋贵丰厚一点,可没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进项,每天府里的开销就像个无底洞,哪还能像以前那样几万两银子眼都不眨地砸出去?

裴琼华咬着牙,念头翻来又覆去。

可只要一想到沈折枝拿住了裴凛之后,如今在朝堂上那副风光无限的嘴脸,心里的恨意便盖过了肉痛。

“罢了!”她重重拍在小几上,“你去私库取两万……不,取一万两银票!去找几个嘴严手黑的江湖客,务必把这事给本宫办妥帖!要是出了岔子,你这老脸也就别要了!”

“是,老奴定当竭尽全力!”

宋嬷嬷连声应下,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

清溪别院内,春风和煦。

几片嫩黄的迎春花瓣打着旋儿,轻轻落于石案上。

沈折枝回想起刚才江寄雪那番越界的手把手教学,越想越尴尬,为了打破这诡异的气氛,她决定拍个马屁。

“江相这手真巧,这破玩意儿我抠了半天都没弄明白,你倒是一摸就解开了。”

江寄雪看向桌上的九连环,缓缓道:“侯爷行事大开大合,讲究的是雷厉风行,可这机巧之物,却不同于办案……”

“解此物,讲究的是抽丝剥茧,顺势而为。”

他抬眼看向沈折枝:“若想得偿所愿,需有足够的耐心,急躁,只会把死结缠得更紧。”

沈折枝:“……”

奇了,今日总觉得这体面人话里有话似的。

什么抽丝剥茧,什么顺势而为……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可当她对上江寄雪那张清心寡欲、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的脸时,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真是加班加出幻觉来了。

江寄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拂袖站起身,缓步走到旁边的小火炉前。

小火炉上温着一壶山泉水,旁边摆着一尊造型古朴的兽脑铜香炉。

他用清水净了手,取出一枚香丸投入炉中。

烟雾顺着兽嘴袅袅升起,很快便被春风揉碎在院子里。

一道极淡的冷香慢慢铺开。

这香气不似寻常脂粉那般甜腻熏人,反倒清冽异常,只嗅上一丝,便觉得灵台清明了几分。

“这是什么香?味道还挺别致。”沈折枝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雪中春信。”

江寄雪走到古琴前,从容落座,双手抚上琴弦。

“我又在其中添了几味安神定志的药材,侯爷近日案牍劳形,听琴佐香,最是舒筋解乏。”

沈折枝闻言,当即换了个舒展的姿态:“那我就不客气了,相爷请吧。”

江寄雪微微颔首,指尖轻捻。

琴音倾泻而出。

他指下的曲调清正高远,空灵澄澈,听起来确有几分涤荡尘心之效。

沈折枝起初还强撑着精神听了几段。

可没过多久,那雪中春信的香气便将她慢慢围住,加上初春的暖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这该死的舒适感,竟将她三月以来积攒的倦怠悉数勾起。

困意越来越深。

最后,沈折枝索性用手肘撑在石桌上,单手托着下巴,阖上了眼睛。

这姿势可是有讲究的。

是她实践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只要人一睡死过去,手臂自然卸力,下巴一滑,整个人就会猛地惊醒。

这样既能保持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听曲儿,又不会真睡死过去失了体统。

沈折枝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她和天才有什么区别?

……

日影在石案上慢慢偏移。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的琴音悄然变了调。

清正高远的仙乐染上了几分缠绵悱恻。

那份出尘的疏离感早已散去,演变成了红尘里的贪嗔痴怨,黏糊糊的,拨弄着人的神经。

江寄雪的手指依旧在琴弦上翻飞,可他的视线早已偏离了琴案,直勾勾地锁在沈折枝的脸上。

她快睡着了。

安静下来的沈折枝,平日狡黠凌厉的模样尽数褪去,看起来没有半分攻击力。

也让人……

更想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