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一大早,莱昂就准时来到了香槟堡西边的码头区域。

黎雅本来也想跟他来逛逛的,可惜这回克蕾尔看得死紧,说什么都不肯再放她出门。

莱昂本人也是心有余悸,他实在是不敢再把黎雅“拐”出来了。

上回初犯克蕾尔没说什么,但若是明知故犯,她这回怕不是直接当场变身战斗修女。

所以今天,他决定一个人出来采购。

不过说一个人倒也不准确,因为莱昂身边还站着个熟面孔。

皮肤晒得黝黑,比周围肤色最深的罗兰德人都深了不少。

不是那位维兰混血的杜兰又是谁。

莱昂特意托人把他从作战序列里调了出来,给自己充当向导兼维兰翻译。

听完莱昂的要求,杜兰拍了拍胸脯,咧嘴一笑道:

“放心吧莱昂,这码头我熟,你跟着我走就对了。”

莱昂出门前也换了一身常服,毕竟那身奥法师军服实在是太扎眼,走到哪都会有人回头稀罕。

放眼望去,今天整片码头都被市政厅拉起了一道道警戒线。

军方的宪兵守在线外,背着鸢尾枪,目光死死地看着河面。

虽然名义上是维持秩序,但实际上他们的手指随时都能扣下扳机。

河面上,几艘满载货物的商船正缓缓朝着码头驶来。

罗兰德的内河炮艇行驶在他们旁边,烟囱呼呼地冒着黑烟,是保护,也是监视。

可让莱昂稀奇的是,银鳄城的木船又没烟囱又没划桨手,可船就是破着浪,自己往前行驶。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门道在船头。

每艘船的最前头都立着一位素袍的日知者,水面在他脚下自己鼓起波浪,一波接着一波,把整条船往前推。

“那是银鳄城的日知者。”杜兰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道,“和之前第一次袭击我们的那位日知者不一样,这些人信仰的是大地之鳄伊兹卡因,据说最擅长摆弄水。”

“大地之鳄……伊兹卡因?”

莱昂把这个拗口的神名磕磕绊绊重复了一遍。

“这是他们信仰的神?”

杜兰点点头,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没错,在维兰人的神话里,说是世界最初只有树和海。”

“直到羽蛇神库库玛兹从世界树树冠栽进海里,觉得自己那身美丽的羽毛被海水玷污了,就让大地之鳄伊兹卡因把大地给托了起来。”

说到这儿,他耸了耸肩。

“不过这神话版本多了去了。银鳄城说是伊兹卡因自己主动扛起了大地,羽蛇塔那帮学者偏说是库库玛兹用智慧驯服了愚笨的伊兹卡因。”

同一个神话,到了不同城邦嘴里竟是截然不同的两套说法。

杜兰撇撇嘴道,“真要说这帮人有啥共同信仰的,那大概就只剩下世界树了。”

莱昂听到世界树三个字,脑袋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

他开玩笑道:

“杜兰,你说……要是哪一天,有人突然一把火,把他们的世界树给烧了,那会怎么样?”

杜兰被这话吓得一哆嗦,赶紧朝四下看了看。

见没有维兰人听到,他才松了口气,压低了嗓子道:

“我的七誓神呦,你可别瞎说。那是要跟全维兰人结死仇的,不死不休的那种。”

“再说了,谁吃饱了撑的去烧那玩意……”

莱昂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自己也就是随口一问。

……

就在莱昂和杜兰吐槽维兰人时,河上的船队也缓缓靠了岸。

为首那位日知者弯下腰,把一捧可可豆撒进了河里。

“那是在谢大地之鳄,感谢祂让他们平安过了河。”杜兰解释道。

随后,可可、树脂、翡翠石等维兰特产被一箱箱从船上搬下来。

只是干这搬运活的,并不是那些穿着硬底草鞋、脖子上挂着一串可可豆的路蛇行者。

那些搬运工的额前头发被剃得精光,身上只裹着一块破旧的缠腰布,被路蛇行者们吆喝着干活。

“他们是……?”莱昂看着那群人,眉头不知不觉地就皱了起来。

“那是断脉者。”杜兰的声音低了下去,“说白了就是奴隶。”

他望向那些人的眼神里,掺着不屑也掺着怜悯。

“今天这帮人还算收敛的。”

“前阵子有个胆大包天的,竟然敢把我们罗兰德的战俘当奴隶给带过来了。那天码头差点就打起来了。”

“后来呢?”莱昂来了兴趣,“真打起来了?”

杜兰摇摇头。

“那倒没有。后来是市政厅出面,把那些战俘高价买了回去。”

“反正这些奴隶本就是他们从银鳄城的奴隶主手里买来的,转手高价卖掉,他们觉得也不亏。”

莱昂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些低垂着头的断脉者,微微叹了口气。

等那些奴隶把货按顺序摆好,警戒线一撤,外围那些等得抓心挠肝的人潮立马就涌了进来。

大半是香槟堡和周围城市的商人,西装革履,眼睛雪亮,同时也夹杂着些来看热闹的本地居民。

叫卖声一下子响了起来。

“黑曜石的刀子!削得断羽毛,砍得开骨头!”

“翡翠!上好的绿石头!戴上它,库库玛兹就护着你咯!”

“胶球!会蹦的胶球嘞!给孩子买一个,能蹦到神庙顶上去!”

黑曜石刀、翡翠饰物、橡胶球、彩羽、陶器……

一样样新奇玩意儿铺开来,着实让莱昂开了好大一回眼。

他捏了捏一只橡胶球,软中带韧,是上好的粗橡胶。

‘连硫化前的生胶都有了,这要是运回旧大陆,又是一门能赚翻的买卖。’

念头转了一圈,又被他按了回去,毕竟他今天不是来发财的。

杜兰凭着一口流利的维兰语和早年行商的老本行,领着莱昂在摊位间一路穿行。

莱昂则在这一堆奇货异宝里头,不动声色地搜寻着那灰褐色的、卷曲的库纳希树皮。

没费多大工夫,他们就在集市角落锁定了一位路蛇行者。

那人面前摆着好几筐草药,看样子是今天整个码头唯一一个卖草药的。

莱昂心头一喜,正要抬脚过去,目光却突然在那人的脖子上停住了。

他的脖子比寻常人肿大了不止一倍,圆鼓鼓地撑在领口上方。

周围别的路蛇行者也都有意无意地离他远了那么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