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二嫂攥着咬了大半的鸡蛋饼,忍不住开口:“真收啊?那我们明天就进山挖,能挖多少算多少?”
夏不冬笑了:“当然收,挖多少我收多少,现挖现结钱,绝不拖欠。”
她现在可有钱了,说话也有了底气。
柳大舅看着炕上渐渐缓过劲来的老娘,又看着满桌实打实的米粮油盐,搓了搓沾了油渍的手,禁不住红了眼眶:“不冬,你这是救了咱们柳家满门的命啊。”
大舅妈则是红着眼框,满脸的不可置信。
“当家的,我这······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不冬说,她用野菜·······换来了米面粮油········”
夏二嫂迟疑点头:“不冬·······是这么说的·······”
她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听错了。
夏婆婆叹了口气,拍了拍炕沿:“这些年你们帮衬了家里不少。
这点东西,是不冬的一点心意,你们安心收下就好。
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那些见外的话。
先前香苗带着孩子过不下去,全靠你们帮衬,现在我们有了出路,自然不能看着你们饿肚子。”
柳大舅重重点头。
“婶子,我知道。
但这些粮食········你们还是带回去吧。
不冬他们身体也弱,有了粮食刚好补补。”
夏婆婆一听,故意板着脸道:“柳家大舅,你这是什么话?
那些年你们给家里送粮送吃的,平时还带人帮家里修房补漏、砍柴挑水,种地抢收,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恩情?如今不冬寻到活路了,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你们啃树皮咽观音土?
你是嫌少,还是不想再认你妹子和不冬这几个孩子了?”
夏婆婆一番话说得柳大舅喉头一哽,眼眶愈发湿润,忙低头抹了把脸,动情道:“婶子,这········这哪能啊。
我就是怕你们不够吃·······”
他知道,在那个家里,老太太是最开明的一个人。
可他们,也不能这样心安理得拿妹妹一家的活命粮啊!
“大舅,收着吧,我家那里,不缺吃的。
您放心,以后咱们两家,谁都不会少了一口热饭。
只要以后我们好好挖野菜,还愁日子过不下去吗?”
大舅妈听得心里火热。
“不冬,那野菜········真能换粮食银子吗?
你没被别人给骗了吧?
咱们穷苦人吃野菜那是为了果腹充饥,富家老爷谁会吃野菜啊?”
“大舅妈,您放心,这野菜是城里贵人点名要的。
野菜在咱们看来确实不值价,但不妨有的有钱人喜欢吃。
就像咱们觉得瘦肉无油且柴,可富家老爷偏爱那清瘦滋味,肥肉油腻难以下嘴。
况且,咱们家不缺劳力,分出一部分人去挖野菜换粮食,好歹也有了一个活命的机会不是吗?”
柳家人看着那一堆实打实的米面和吃食,个个都摩拳擦掌了起来,仿佛枯枝逢春,眼里重新燃起微光。
要是挖野菜真能换来米面粮油,那家里就不再是坐等饿死的命了。
“好,不冬,我们跟着你干了!
明儿一早,我就带家里人上山挖野菜!
不过,银钱我们就不要了,只要不冬时不时给我们送点粮食和盐巴过来就好。”
夏不冬却摆了摆手。
“大舅,你们过日子也不容易。
这挖野菜也是体力活儿,得按劳取酬,才踏实。
你们挖一斤,我就给一斤的钱。
至于吃食,你们有银子了就可以从我这里买。
大家也知道市面儿上的米价、盐价、油价,一天一个样儿。
我也不多要。
米面统统十文钱。
一斤食盐二十文钱。
猪板油一斤五文钱。
鸡蛋一文钱一个。
你们要是需要,送野菜过来的时候就能带回去。”
柳家人一听,顿时就红了眼眶。
“再说了,家里孩子不少,总得供他们读书识字。
没有银子,拿什么交束脩?拿什么买笔墨纸砚?
咱们把账算清楚,就不会让给你让人觉得谁吃亏了,谁占了便宜。
别到时候日子好过了,亲戚却成了仇人。
等有了银钱解决了温饱问题,还要解决粮种的问题。
这哪一样,不需要银子来解决?”
对于他们这些穷苦人来说,银子不是贪念,而是撑起脊梁的骨头;不是铜臭,而是活下去的底气与尊严。
而土地,更是他们乡下小民的命根子,是祖辈一锄一镐刨出来的活命田,是儿孙将来立身的根本。
眼见的就要春种了,春种不等人,误了农时便误了一年收成。
柳大舅听完这番话,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意,拍着大腿道:“不冬你说得对,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就按你说的来!”
缓过劲的老太太靠在炕头,捏着柳香苗的手,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纹路往下淌,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的儿,苦了你了,把孩子教得这么懂事。”
还很明事理。
柳二嫂也红着脸过来拉夏不冬的手:“先前二舅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夏不冬笑着摇头:“我知道二舅妈是急着家里过日子,哪会记怪。
这些年你们帮了我们不少,这份恩情,我们都记着呢。
等咱们有钱了,就去城里盘个铺面,我们也做点小生意。”
舅舅家劳力多,到时候就让几个表哥帮着管铺面,她出本钱、拿主意;表哥们学算账、跑腿、学着跟人打交道——这生意,是大家的,更是柳家几代人和他们翻身的指望。
“三位舅舅,舅妈,既然有这样的好事,我和娘亲奶奶自然是不会忘记你们的。
但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
一点野菜能换米面粮油以及肉蛋盐巴的事情很是骇人听闻,所以大家一定要烂在肚子里不能告诉任何人。
患寡而患不均。
咱们成天吃香喝辣,总会招来他人的觊觎与不满。
所以,在没有绝对能力之前,咱们家拿野菜换活命的事情,咱们一定要守口如瓶。”
大舅妈看了一眼那白花花,不掺杂任何石子与谷糠的大米,差点惊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