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带着风声,朝着最近的那道黑泥坝狠狠砸了下去。
眼看就要砸实,一个声音从众人身后幽幽传来。
“住手。”
崔虎的动作猛地一僵,铁锹停在半空。
他和他手下的工人齐刷刷地回头,只见陈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身上还带着雨后的湿气,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雨后的山谷安静得可怕,只有溪水流过碎石的“哗哗”声。
“你他妈从哪冒出来的?装神弄鬼!”崔虎反应过来,心头那股邪火又冒了上来。
陈立没看他,目光落在崔虎手里的铁锹上。“把铁锹放下。”
“我要是不放呢?”崔虎把铁锹往肩上一扛,满脸横肉都在抖。
“这地,我治定了。”陈立收回目光,看着崔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治你妈的病!”崔虎彻底被激怒了,“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还是老子的铁锹硬!”
他说着,抡圆了铁锹就要再次砸下。
“你砸了,我再建。”陈立的声音不大,却让崔虎的胳膊又一次停在了半空。
崔虎死死盯着陈立。
这小子脸上没有一点害怕的表情,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深井,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他在这里横行霸道惯了,靠的就是一股狠劲,可这股狠劲在陈立面前,就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使不上力。
“虎哥,别跟他废话了,咱们这么多人,怕他一个?”旁边一个工人叫嚣着,给自己壮胆。
崔虎没动。
他不是怕,他是在盘算。
马东刚跑回去,这小子就冒了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秦老那边已经知道这里的事了。
现在大白天,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打了,或者把这明显有用的东西砸了,回头秦老追究起来,老板那边也不好交代。
“小子,算你狠。”崔-虎把铁锹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戳,发出“当”的一声。
他指着陈立的鼻子。“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冲手下使了个眼色。“走!让他自己在这儿玩泥巴!”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跟着崔虎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地瞪陈立几眼。
陈立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溪边,检查了一下那几道完好无损的泥巴坝,然后便顺着原路回村了。
夜。
月光惨白,照得鬼见愁的红土地跟刚泼了血一样。
两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毒水溪边。
“就是这几坨玩意儿?”其中一个瘦子压低声音问。
“就是它!虎哥说了,砸个稀巴烂,别留下一点囫囵的。”另一个壮点的汉子从腰后抽出一把铁锤。
“快点动手,这地方邪乎得很,我总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瘦子催促道,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四下张望。
山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谁在哭。
“别他妈自己吓自己!”壮汉骂了一句,抡起锤子,“砰”的一声砸在最近的那个泥巴坝上。
白天还坚硬如瓦的泥巴坝,应声裂开一道缝。
“砰!”“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两人跟做贼一样,手脚飞快,不一会儿就把陈立辛辛苦苦垒起来的五道泥巴坝砸了个粉碎。
黑色的碎块混着红色的泥土,被溪水一冲,到处都是。
“走了走了!”
两人干完活,不敢多待一秒,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
陈立再次来到鬼见愁。
他走到溪边,看着一地狼藉,被砸得粉碎的黑色泥块散落得到处都是。
那条毒水溪又恢复了原样,墨绿色的毒水毫无阻碍地往下流淌,将沿途的土地再次染上一层死气沉沉的颜色。
陈立脸上看不出一点愤怒或者沮,丧。
他蹲下身,捻起一块破碎的黑泥块,放在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搓了搓,黑色的粉末沾了他一手。
然后,他站起身,把那块碎片扔回水里,转身走回昨天和泥的地方。
他放下带来的东西,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重新开始。
挖黏土,砸木炭,舀毒水。
一样的步骤,一样的动作,不急不躁,仿佛昨天被毁掉的不是他的心血,而只是别人家孩子玩坏的泥巴。
很快,一堆新的黑泥被他和了出来。
他捧着黑泥,走到溪边,开始垒砌第一道堤坝。
他的动作比昨天更慢,更仔细。
当第一道半月形的堤坝垒好后,他没有立刻去垒第二道。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十粒灰白色的,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东西。
正是他从矿坑石缝里那株奇草上采下来的种子。
陈立捏起一粒种子,用指尖,极其郑重地,将它按进了那道刚刚垒好的,还湿润着的黑泥坝里。
然后是第二粒,第三粒……
他把十几粒种子,均匀地分布在整个堤坝上,按进去的深度刚刚好,既不会被水冲走,又能接触到泥坝里的养分和水分。
做完这一切,他才捧起第二团黑泥,开始垒砌第二道堤坝。
垒好,再种下种子。
周而复始。
远处,一块大石头的后面。
崔虎举着一个半旧的望远镜,嘴里的烟都快烧到过滤嘴了也没发觉。
“虎哥,你看清了没?那小子在干嘛?”旁边一个手下伸长了脖子,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动。
“他……他又垒上了。”崔虎的声音有点发干。
“我就说吧,这小子就是个犟种!”手下骂道,“虎哥,要不咱们再……”
“等会儿!”崔虎打断他,把望远镜的焦距又调了调。
通过镜片,他清晰地看到,陈立垒好一道新的泥巴坝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包,然后像绣花一样,一粒一粒地往泥巴里塞着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崔虎皱起眉头,“他在往泥巴里塞什么玩意儿?”
手下也看不清,只能瞎猜:“那么小,难道是……种子?”
“种子?”
崔虎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疯子!真是个他妈的疯子!”
他放下望远镜,把烟头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往那毒泥里种东西?他以为那是花盆啊?哈哈哈哈!”
手下也跟着笑了起来:“虎哥,这小子脑子指定是坏掉了。咱们昨天白忙活了,就该让他自己折腾,看他能折腾出个什么花来。”
崔虎笑够了,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凶狠和不屑。
“行。”他重新捡起望远镜,看着远处那个还在埋头“种地”的身影,眼神阴冷。
“老子今天就不砸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往毒泥里种草的‘行为艺术’,能玩出个什么名堂!”
他决定陪这个疯子耗下去。
砸一次,你建一次。
建一次,你还往上种东西。
他就不信了,这片连阎王爷都嫌弃的死地,还能真被你种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