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泥巴坝在陈立手中慢慢成型。
他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周围的崔虎一伙人只是几块石头。
山谷里的风开始打旋,吹得人脸上发紧。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大块的乌云从山的那头翻涌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虎哥,要下雨了。”一个工人缩了缩脖子,抬头看看天。
崔虎烦躁地掐灭了烟头。“下就下,正好省了老子的事。”
他冲着陈立的背影幸灾乐祸地喊。“小子,听见没?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要帮你收拾收拾你这堆垃圾!”
陈立没理他。
他垒好最后一个坝,拍了拍手上的黑泥,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马东给他的干馒头,就着水壶里的水,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那副样子,好像他不是来治地,而是来野餐的。
“操!”崔虎气得笑出声,“这小子是真他妈有种。”
“轰隆!”
一声闷雷在山谷间炸开。
豆大的雨点“啪嗒啪usch嗒”地砸下来,瞬间在干裂的红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走了走了,找地方躲雨去!”崔虎招呼一声,带着手下几个工人跑到不远处一个废弃的矿洞口。
雨势越来越大,很快就连成了线,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崔虎靠在洞壁上,掏出烟点上,看着外面泼下来一样的暴雨。“这下好了,什么泥巴都得冲进沟里去,省得咱们动手了。”
“可不是嘛,虎哥。”旁边一个工人附和道,“就他那几坨泥巴,能经得住这么大的水?估计现在连渣都不剩了。”
“我看那小子就是个疯子,来这鬼地方玩泥巴,还‘让子弹飞一会儿’,飞他妈个头啊!”
“哈哈哈哈,现在子弹没飞,雨倒是下下来了。”
几个人在洞口吞云吐雾,笑声混在哗哗的雨声里,充满了嘲弄。
崔虎眯着眼睛,透过雨幕望向陈立刚刚坐着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人呢?”他问。
“估计早跑了吧?这么大的雨,不跑等着被雷劈啊?”
“废物。”崔虎吐掉嘴里的烟屁股,“还以为多硬气,一场雨就吓跑了。”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半个钟头后,乌云散去,太阳又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
雨后的山谷空气清新,就是地上到处都是积水和泥浆。
“走,看笑话去!”崔虎一挥手,带头走出了矿洞。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那几条被冲垮的泥巴坝,和被雨水搅成一锅烂泥的现场。
几个工人跟在后面,脚踩在湿滑的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嘴里还在笑嘻嘻地打赌。
“我猜那几坨黑泥肯定被冲到山脚下了。”
“我猜连个黑印子都找不到了。”
他们走到那条毒水溪边,笑声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溪流还在。
那几道黑色的泥巴坝,也还在。
它们就那么静静地立在溪流中,一道,两道,三道……一道都不少。
“这……怎么可能?”一个工人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崔虎的脸沉了下来,他大步走过去。
暴雨冲刷过的地面一片狼藉,可那几道半月形的黑泥坝却完好无损,甚至看不出一点被雨水冲刷的痕迹。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其中一道泥坝。
指尖传来的不是湿软的泥巴触感,而是一种坚硬、粗糙的感觉,像在摸一块没烧透的瓦片。
“这泥巴……不对劲!”崔虎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加了点力,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玩意儿,变硬了!
就像被火烧过一样!
“虎哥,你快看水!”身后传来手下带着颤抖的惊呼声。
崔虎猛地抬头。
他顺着手下指的方向看去。
矿场里渗出的毒水依旧是那种恶心的墨绿色,它们缓缓流淌,被第一道黑泥坝拦住。
大部分水流从坝体中间预留的小口通过,但还有一部分,似乎是渗透过了整个黑泥坝。
而从泥坝另一侧渗透出来的水,虽然依旧浑浊,但那股浓重的墨绿色,明显变淡了许多。
经过第二道、第三道泥坝的过滤之后,流到最下游的水,已经几乎看不到绿色,变成了普通的黄泥汤的颜色。
崔-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这他妈的怎么回事?
就凭几坨破泥巴,就把这毒水给……给弄干净了?
就在这时,村子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东连个雨具都没拿,浑身湿淋淋地跑了过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跑到溪流边,看到那几道完好无损的泥巴坝和明显变清的溪水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狂喜。
他看都没看崔虎一伙人,就像他们是空气一样。
马东蹲下身,用手捧起下游的溪水,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伸出舌头,极其小心地舔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好像要去报告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看着马东远去的背影,崔虎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不是傻子。
马东是秦老的人,陈立也是秦老叫来的。
现在这水变清了,马东跑去报告……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们这个采石场,手续根本不全,背地里跟环保的人打点了不少关系。
之所以敢把废料往这“鬼见愁”倒,就是因为这里是死地,渗出来的水毒得连草都不长,黑乎乎绿油油的,谁也看不清里面到底多了点什么。
可现在……
崔虎死死地盯着那变得清澈不少的溪水。
水要是清了,他们再往里倒东西,那不是一目了然?
到时候随便来个人拍张照片,举报上去,老板都得进去喝茶,他们这帮干活的,一个都跑不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崔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终于明白了。
这小子根本不是来“治病”的。
他也不是来“行为艺术”的。
他是来要他们的命!
“虎哥……这下怎么办?”一个手下凑过来,声音发虚,“这水……要是真被他弄干净了,咱们这生意……”
“闭嘴!”崔-虎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要吃人的狼。
他一把抢过手下扛着的铁锹,指着那几道黑色的泥巴坝,声音又冷又硬。
“怎么办?”
“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