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中途休息之后,何应亲继续宣读封锁方案的细节:“除了四省联防之外,委员长还决定,抽调中央军嫡系精锐进驻陕甘边境,作为机动督战队,希望各位率部全力剿共,不要消极避战、更不要与红军暗通款曲。”

高,实在是高。

中央军进驻陕甘,名意上为督战,实则还可以监视,校长看来不仅是要困死红军,还要提防着这些地方军阀,不让他们跟红军有私下接触。

楚云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杨虎城那边扫了一眼,杨虎城正在喝茶,没什么表情。

校长这时开口了,声音不高:“诸位,想必都听明白了吧,我再把话说明白一点,四省所设的封锁线,

从今日起,就是我党国的生命线,若是哪个环节出现了纰漏,哪条防线被红军给突破了,责任就由该省军政主官承担,撤职查办、军法处置,绝不留情,党国耗费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财力,必须把他们一网打尽。”

校长话一说完,会议厅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校长给了这些人消化的时间。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西北剿共现在是党国当前第一要务,所有军费、物资,优先都会倾斜西北前线,我再说一遍,没有其他例外,某些人不用再进言,说其他的。”

会议一直持续着……

直到进入最后一项议程的时候,楚云飞仍然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他本以为自己能一直当个不发言的旁观者,但是校长的目光忽然转向了他。

“云飞,你作为参谋总长,又在德国学习过参谋业务,你来说说,这套封锁方案还有没有什么漏洞?”

楚云飞没想到校长会在这个时候,点他的名,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于是他站了起来,一边想一边走到地图前,目光从黄河东岸扫到陕北南线,又从南线扫到西线和北线,在脑子里把刚刚何应亲讲的这套四省联防部署又重新过了一遍,然后稍微加了一点二十一世纪的想法,说道:

“委员长,在座的诸位,我觉得这套方案的大方向是对的,咱们以经济封锁为核心,四省联防、分段包干,地方军配合中央军,理论上完全可以做到对陕北苏区的全面封锁。

但是如果从实操层面来看,还有几个问题需要注意。”楚云飞的声音在杨虎城的耳朵里振聋发聩,

“第一,四省之间封锁线太长,从黄河东岸到陇东高原,再从陕北南线到宁夏北线,总长度肯定超过一千公里,这么长的防线,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纰漏,那整条封锁线就会漏风。

第二,地方四省部队的装备、训练、士气参差不齐,晋绥军刚打完东征,元气尚未恢复,十七路军兵力有限,且布防区域民间商道太多,甘肃、宁夏的部队长期驻防荒原,其补给线太长,补给困难。

第三,就是民间商道的管控难度极大。陕北苏区与白区之间的物资流通,靠的不可能只是官道,可能还有无数条民间小路、山间栈道、渡口摆渡,如果想要彻底切断这些通道,光靠驻军设卡,远远不够,可能还需要当地保甲制度的配合和大量情报的搜集,但是,仅凭现在的人手,无异于大海捞针,沙里寻金。”

会议厅里瞬间陷入了宁静,所有人都在畅想着胜利的喜悦,只有楚云飞不看好,再唱衰。何应亲闻言微微皱眉,闫西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其余几人各自沉思着,似乎都被楚云飞提出的问题难住了,校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楚云飞的身上,沉默良久。

“云飞,那你有什么建议?”

楚云飞知道,就算是他给校长一个最完美的答案,下面的人,也不可能完全执行到位,况且现在已经五月底,如果所料不差,六月初会爆发几件大事,到时候校长绝不会把目光放在红军的身上,就算再不济,不还有少帅和虎臣这两位仁兄的嘛。

于是乎,楚云飞走到地图前,用指挥棒点了几个位置:

“第一,把封锁线从‘线’变成‘面’,在主要通道两侧纵深十公里范围内设立警戒区,区内村庄全部编入保甲,实行连坐制度。

第二,抽调中央军精锐组成机动巡查队,不定期抽查四省封锁线的实际执行情况,防止地方部队敷衍了事。

第三,在陕北苏区外围设立情报站,专门搜集苏区的物资储备、粮价波动、药品短缺等信息,以此判断封锁的实际效果,及时调整部署。”

一众人听完,脸上几乎都没什么表情,但楚云飞注意到校长手中的铅笔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

于是他继续往下说:“此外,封锁不可能是一天两天的事,至少要持续半年以上才能见到效果,四省部队的补给和轮换要提前做好预案。

还有就是舆论问题,西北剿共规模这么大,国内外的舆论压力绝不会小,校长,学生建议应该在宣传上也要有所准备。”

“不错,不错,云飞考虑的很到位啊,真不愧是咱的总参谋,我得云飞,无异于周得吕望,汉得张良矣,有此良计,此事成矣。”

委员长不由得重重点了点头,吩咐旁边的会议记录员。

“云飞说的这几条,都先记下来,散会之后,参谋本部会同四省驻军代表,再把细节敲定,尽快形成正式方案,然后落实。”

楚云飞看到记录会议其中一人的名字,潘东周,他内心暗自松了一口气,然后不动声色地退回座位。

……

散会之后,各省代表各自散去,何应亲拉着程潜在走廊里低声交谈着什么,陈成正站在院子里抽烟,目光落在地图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虎城走了过来,神色平静,语气听不出深浅:“楚总长,今天在会上说的那几条,都很在点子上,南线的封锁,我会亲自去盯紧的。”

楚云飞点了点头:“杨主任,南线可是红军的生命线,你一定要多费心,若有什么需要,请直接让人来找我。”随后他没有再说别的,但杨虎城已经暗自点头,表示听懂了。

闫西山散会后经过楚云飞身边时停了一下:“楚总长,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非常有道理,不过……”他压低声音,“你我心里都明白,光靠这封锁,困不死赤匪,赤匪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楚云飞没有接话,他知道闫西山说的是事实,不过,校长现在能接受的方案就是封锁,这也是他能接受的。

五月二十九日,当最后一场会议结束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楚云飞站在武汉行营门口,看着远处江面上稀疏的渔火,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校长在西北画了一张大网,四省联防、经济封锁、中央军督战,这套方案在纸面上堪称完美,但楚云飞知道,凡网怎能困的住真龙,红军不仅会西征,会打通陕甘宁与苏联的通道,还会在大半个中国画出一个更大的圈,而校长,恐怕直到最后一刻才能明白……

外面,王耀五依旧站在吉普车旁边,看到楚云飞的身影,拉开车门。

“军座,今晚是住行营招待所,还是另找其他地方?”

楚云飞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行营招待所吧,先不急着走,过几天会有大动作。”

王耀五难以理解,但还是做到副驾驶位置,吩咐车辆开动。

吉普车缓缓驶入武汉城的夜色之中,远处的长江水声隐隐约约,近处的车灯渐渐往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