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清楚,她脸上没表情,垂在袖中的手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他没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

清梧身子微微一僵,没有躲开,任由他牢牢握着。

“走吧。” 弘历低声说,声音很稳。

两个人并肩抬步,走进了慈宁宫。

正殿里点着满屋子的烛火,暖融融的光铺了一地,却半点暖意都透不进人心里。

殿内空旷冷清,贴身伺候的福珈半个时辰前就被不明不白带走,至今未归。

甄嬛独坐暖阁,案上摊着半卷《法华经》,指尖机械地捻着佛珠,看似静心诵经,实则心神不宁,眼角余光总不自觉瞟向殿门。

沉重的脚步声骤然穿透殿宇,由远及近。

甄嬛指尖的佛珠猛地一顿,串珠相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飞快敛去眼底猝不及防的惊惶,脊背下意识挺直,未曾回头,只缓缓将佛珠搁在案几上,竭力压着声线里的颤意,故作淡然道:“来了。”

弘历率先跨过门槛,清梧紧随其后,宗亲们鱼贯而入。

烛火摇摇晃晃,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甄嬛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弘历,落在身后的宗亲身上。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她抬眼看向弘历,还是那副温润的语气,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般:

“这么晚了,皇帝带着这么多人来哀家这里,有什么事?”

弘历没回答,径直走到御案前,把一叠厚厚的文书 “啪” 地一声拍在桌上,一页一页摊开。

苏培盛的证词、崔槿汐的供状、太医院被篡改的脉案、敬太妃的亲笔手书、齐汝的认罪画押、还有从钮祜禄家搜出来的丹药记录……

白纸黑字,一个个鲜红的手印按在上面,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容不得她抵赖。

“这些东西,皇额娘应该比谁都熟。” 弘历的声音冷得像冰。

甄嬛垂着眼,看着满桌的文书,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却始终没说话。

清梧缓步走到甄嬛面前。

她比甄嬛高半个头,微微垂着眼看着她,眼神冰冷刺骨。

“先帝待你不薄。”

清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恨意,

“你被废出宫,是他把你接回来,给你熹妃的尊荣。”

“可你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

“你为了自己的丑事不被揭穿,亲手杀了他。

甄嬛,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甄嬛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清梧,眼神有嘲讽,有悲凉,还有一丝终于解脱了的倦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

“哀家该说的,当年早就说完了。”

她环视了一圈殿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回弘历身上:“现在证据都在你们手里,哀家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有一件事 ——”

她的声音平静得有点吓人:“先帝驾崩那晚,殿里确实只有哀家一个人。但哀家,没下毒。”

“先帝吃了一辈子丹药,朱砂铅丹早就把身子掏空了。

那天晚上他本来就不行了,哀家…… 只是没救他而已。”

这话一出,殿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清梧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没下毒,就不算杀人了?”

她字字清晰,戳破了甄嬛最后一点伪装:

“先帝晚年早就知道丹药伤身,药量减了又减,烈性的早就停了,体内的毒根本不可能突然发作成那样。”

“那天是你亲手端的参汤,是你把所有人都赶出去,锁了殿门,一个人守了他一整夜。”

“你不是没救他。你是把所有能救他的路都堵死了,就坐在那里,等着他死。”

甄嬛脸上那点故作坦然的笑,瞬间僵住了。

“本宫不需要你认罪。” 清梧转过身,背对着她,

“宗亲都在这里,证据都在这里。你的罪,不是你不承认,就能抹掉的。”

庄亲王当即踏步出列,脸色铁青,字字掷地有声:

“钮祜禄氏!你身为太后,私通外臣,混淆皇室血脉,还谋害先帝!罪大恶极,天地不容!臣请皇上依律处置,以正国法,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满殿宗亲齐齐躬身,没有一个人反对。

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弘历站在殿中央,看着甄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传朕旨意。”

“钮祜禄·甄嬛,褫夺太后尊号,从玉牒除名,赐死。

对外宣称,因思念先帝过度,积郁成疾,追随先帝而去。”

“弘曕、灵犀,非皇室血脉,从玉牒除名。

弘曕秘密送往盛京,交内务府严加圈禁,永世不得回京,对外报急症暴毙。

灵犀送往皇家西郊法云寺,削发为尼,终生不得出寺,任何人不得探视,对外只说她自愿为先帝祈福,长伴青灯。”

“胧月公主年幼无知,交由敬太妃抚养,不予追究。”

“慎郡王福晋甄玉娆,知情不报,赐死。”

“已故果亲王允礼,掘坟开棺,挫骨扬灰。

侧福晋钮祜禄·玉隐,移出棺木,同罪处置。”

“钮祜禄氏一族,将甄嬛、甄玉娆、甄玉隐三人从族谱除名。

甄家诛九族。”

一道一道旨意砸下来,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弘曕、灵犀,非皇室血脉,从玉牒除名。

甄家诛九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碎了甄嬛最后一丝伪装。

她猛地睁开眼睛,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崩断,黑色的檀木珠子滚了一地,在金砖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弘历!你敢!”

她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头发散乱,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哪里还有半分太后的端庄威仪。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嘶吼着扑向弘历,却被两旁的禁卫军死死按住。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若不是我在先帝面前哭着求着保你,若不是我把你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四阿哥一步步推上太子之位,你怎么能坐上这个皇位!

我养了你十几年!我把能给你的都给你了!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