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鸣鹤直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斟了一杯热茶递到齐氏手边。
他态度恭顺,语气却沉:“母亲如果想让儿子被贬官夺职,回家种地,儿子便依了母亲的意!”
齐氏吓了一跳:“好啊,你这个逆子,你竟然拿你的前途来顶撞我?”
周鸣鹤眉心拧了拧,耐着性子说:“母亲,我不是顶撞你。母亲信不信,我今天休妻,明天御史就能把我参到皇上面前,后天皇上就能以我德行有亏夺我的差使。母亲是要我自断仕途吗?”
齐氏狐疑:“有这么严重?”
周鸣鹤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七年前我初入京城,虽说是靠我自己的能力才走到今天的地步,但也不可否认,岳父于我有引荐之恩。”
“你娶了他的女儿,恩情难道不该一笔勾销?”齐氏嘴角下撇,满是不以为然。
周鸣鹤知道跟她不太说得通,她长于乡野,见识有限。
觉得自己儿子人中龙凤,娶了纪池韵,便是纪家的造化。
可别人不会这么认为。
当初的纪池韵,在京中贵女里,也是数得上名号的,而他不过是个刚到京城的穷榜眼,是他攀了高枝。
但他知道齐氏的性子,不把话说清楚,家宅难安。
“岳父下狱,一家关押,京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文官最看重品行名声,我要是这个时候休妻,同僚们都会说我凉薄忘恩,再无人愿意同我交心共事,但凡升迁、办案,都会有人拿此事攻讦我品行有亏,便是圣上,也会嫌我心性凉薄,不堪重用。这点风险,儿子万万担不起。”
顿了顿,他说:“所以我不但不能休妻,还得为纪家的事求情,奔走!”
齐氏怎么想怎么不甘心:“纪家就是个烫手山芋!你要求情,那什么玉石就不参你了?你的仕途不还是会被连累?”
“母亲,您只管放宽心,儿子会量力而为,绝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冒险的!也绝不会让人拿住攻讦我的把柄!”
齐氏闷着声音说:“你说不休就不休吧,但你现在还没个一儿半女,这事你得给我上点心!”
“知道了!”周鸣鹤皱皱眉,七年无子,他心里也闷气,所以之前母亲磋磨纪池韵,让她站规矩,他便睁只眼闭只眼。
总得让母亲出了气。
之后他再好好补偿便是。
第二天一早,纪池韵醒来时,周鸣鹤睡在她旁边。
不过,两人没有发生什么。
纪池韵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心地起身,穿衣下床。
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的青黑好像是散了一些,她多添了些脂粉盖住。
一只手伸过来,拿起了黛笔:“池韵,怎么不多睡会儿?你答应了我会好好休息的!”
纪池韵在镜中与他对视:“我睡不着!”
“那也好好休息!答应我,今天不要出门了!”
“好,我听夫君的!”
周鸣鹤很满意她的温驯听话,温柔地为她描了描眉,镜中的人素衣淡妆,青丝松松挽了个低髻。
没有珠翠点缀,那份与生俱来的清雅皎月之姿却浑然天成。
下颌线条清柔细腻,鼻梁秀挺,多了几分易碎的温婉,清艳入骨,哪怕眉眼憔悴,仍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根本不需要太多的妆点。
放下黛笔,他双手握住她的肩,“今天我再去刑部走走门路,再去拜访一下太傅大人,若是多一些人求了,或许皇上会改变圣意!”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案件的始末,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纪行周有多冤。
但是,他的姿态还是要做足的。
他明面上做得越多,以后纪池韵就会越感激他。
等她再无倚靠,才会更依赖他!
他的动作却越发温柔,眼里的深情也更浓了些,还透着一股坚定。
那是愿意赴汤蹈火,倾尽全力,不计自身的坚定。
纪池韵侧过头,轻声唤立在门外候着的丫鬟:“竹语,取我妆匣底层那个紫檀锦匣来。”
竹语应声快步入内,捧着一方雕花木匣递到妆台前。纪池韵抬手掀开匣盖,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
纪池韵伸手接过木匣,转身递到周鸣鹤手中,“夫君,这五千两银票你收着。”
周鸣鹤把锦匣推回来:“营救岳父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哪里能再动用你的私产?疏通所需花费,我自有分寸。”
“你身上本就亏空体弱,这些银两该留着自己调养身体,添置补品。”
纪池韵不肯收回,将锦盒塞到他手里:“终归是为我娘家的事,哪能再要你贴补银子?我手中还有几家铺子,不差这五千两,可朝堂之上的门路错过了,再难寻第二次。”
顿了顿,她又添几分柔软恳求,“你收下这笔银子,办事时不必束手束脚,能多几分余地,也好早日查到翻案证据,救出爹娘。就当是我这个做女儿的,拜托你多费心,好不好?”
周鸣鹤沉默一瞬,叹气:“既然收下才能让你安心,那我收下好了。有这些银子,我确实是可以为岳父更好打点。我赈灾的功劳应该也快下来了,届时我会用功劳向皇上求情,你等我好消息!”
纪池韵心里又升起几分希望。
是啊,周鸣鹤的赈灾之功,应该能求得皇上网开一面吧?
傍晚周鸣鹤又来了:“池韵,我明天会去联络和我交好的几位大人,后天早朝时,再提岳父的案子,请求皇上能把案子重新发回刑部或是大理寺!”
纪池韵心中顿时升起希望,只要主审不是裴渊亭,就算他想动手脚,应该也会有所顾忌吧?
周鸣鹤也很高兴:“池韵,这下你放心了吧?岳父的事交给我,我会告诉你事情的进度,你好好在家休息,莫再亲自出面了!”
纪池韵听懂他的话。
她这些天在外奔波,让周鸣鹤颜面不太好看。
“都听夫君的!”
第二天,她安心等待周鸣鹤的消息。
昨天喝了一天药,她精神头好了许多。
下午,想着周鸣鹤快回来了,她心生期待,走出院门想去迎一迎。
刚走出垂花门不远,耳边传来轻快细碎的环佩叮当声。
“表嫂身子可好些了?听说你昨天都吐血了,我特意做了点心过来探望你。”
宋芷荷迎面而来,一身簇新的水红绫罗长裙,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上等软绸,绣满缠枝海棠纹样,还佩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衬得她肤色娇嫩。
竹语下意识看了纪池韵一眼。
宋芷荷这一身都是新的,没有大几百两银子置办不来。
以周府现在的光景,不可能有这些钱给她挥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