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池韵脚步猛地一顿,脸色都白了三分,胸臆里生出一股寒气,搅动着五脏六腑,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她下意识捂住胸口,缓了一下,声音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艰难呢喃:“为……为什么是他?”
更多的绝望蔓延。
她以为,父亲被囚,被抄家,母亲和弟弟等亲人被关押的时候,已经是最绝望的时候,但现在,又有一座重重的山压下来。
为什么是裴渊亭?
为什么要是裴渊亭?
所以,真的是他做的?真的是他构陷了爹爹?
他要这么……赶尽杀绝吗?
五脏六腑都在被什么搅动,一股咸腥涌上喉头,她一低头,一口血喷了出来。
周鸣鹤一怔,忙将她抱起往瑾华院路,路上吩咐克勤:“快去叫府医!”
纪池韵吐了那口血,人并没有晕,她被周鸣鹤整个裹在怀中,感觉身体一颠一颠的,晃得她头晕。
“放我下来!”
周鸣鹤低头看见她幽黑的眼眸里仿佛又添了几分破碎,心也揪了一下,但他没放:“你这些日子疲累,我送你回去!”
纪池韵没有多说。
她没有力气。
这几天,她什么也吃不下,每天都没睡上两个时辰,心一直被焦虑和担忧包裹,整个人都处在忙碌和焦灼状态。
她拼命地砸银子,七十万两,就算爹爹并没有拿过这笔钱,她也愿赔,只要能保住爹爹的命,能让纪家被从轻发落。
她的财产大部分是商铺商行商号或是田产庄子,更不可能短时间筹出七十万两,但她在努力了。
她要变卖所有可以变卖的。
她只希望自己能快点,再快点,多做些事,能保住亲人的命。
这些身体上的疲累不算什么,更累的是,她没有看到希望。
她找了那么多人,办了那么多事,但是仍然没有一个准信。
而现在,又被给予了重重一击。
裴渊亭负责这件事了,是不是更没有转寰的余地了?
府医匆匆而来,把脉过后,叹了口气:“夫人这是急火攻心这才吐血。另外,她忧思不属,心神耗损过重,伤及心脾肺三脏。要好生静养!”
纪池韵无力地躺在床上,眼里很涩,连眼泪都流不出。被褥松软温热,落在她身上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府医走后,周鸣鹤遣退了屋内所有伺候的丫鬟,连竹语都被他赶走。
在她的床边坐下,微微俯身,稳稳握住她冰凉纤细的手,她的指尖泛着凉意。
周鸣鹤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块凉玉,他轻轻搓了一下,似乎想将她的手捂热。
但几下过去,仍是凉得厉害。
他眼底翻涌着真切的疼惜,眼神中的担忧,浓烈又灼热,一瞬不瞬地锁着她苍白死寂的脸颊,嗓音压得极低、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池韵,看着我。”
纪池韵没有回神,但她听到了,略显木然地把目光移过来。
暖黄烛火映着周鸣鹤清俊儒雅的眉眼,神色温柔得近乎缱绻。
她不止一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用这眼神看过她,也看过别人。
但这时候,她神思却越游越远,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
大不了,她去跪在裴渊亭面前,让他出气,如果他心中的恨消了,他是不是能对爹爹高抬贵手了?
周鸣鹤不知道纪池韵在想些什么。
他指尖仍然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温柔安抚:“听话,不要再往外跑了。你再这么熬下去,身子会彻底垮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身子垮了,岳父岳母他们多担心?”
纪池韵开口,声音有些哑:“不会垮!”
她也不容许自己身体垮掉。
如果她的死能换来父母的一线生机,她也是愿意的。
“这些天,我也在尽全力,我拜访了刑部几位主官,反复核对纪岳父一案的卷宗细节,大理寺那边,我也找了人在尽力周旋。我还拜托了几位同年,他们也会帮我!”
顿了顿,周鸣鹤又说,“我知道你已经派人去云州了。但普通信使速度太慢,我今天已经动用了驿马,加急传信,让你外祖家把旧年账册,往来凭证,一并快马加鞭送到京城来给你。”
“池韵,我知道你怕,你急,你心里慌。但你信我,我是你的夫君,是纪家的女婿,于情于理,我都会穷尽我所有力量,人脉,哪怕搭上我这一身官袍,我也会为岳父寻得一线生机。”
“所以你听我的,好好休息!好不好,池韵?”
纪池韵眸子轻轻动了动,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细碎波动,眼神慢慢聚焦,这次是真的听见他在说什么了。
一丝微弱又真切的希望,缓缓从心底升起。
她眼底的空洞与死寂渐渐褪去,干涩的眸子微微亮起一点水光。
她的指尖用力,抓住他的手指,这是信任与依赖,也是希望与期待:“好,我都听你的!”
周鸣鹤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俯身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动作温柔:“这才乖。好好睡,好好养身体,一切有我。”
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压垮了纪池韵的最后一点精力,许是周鸣鹤的承诺和保证,让她的心情略略放松,放任自己沉入了梦乡。
周鸣鹤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悄然离开了。
他去的地方,是寿康院。
齐氏还没睡。
周鸣鹤带着纪池韵离开,她气坏了。
宋芷荷在她身边乖巧安慰,又不住的说话讨巧打趣,才让她的心情勉强平复下来。
这时,周鸣鹤大步走进来。
齐氏看见儿子,脸色顿时沉了。
“你还来做什么?方才为了纪氏,当众忤逆我,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娘?”
宋芷荷很想留下来,但是她也很乖觉,知道现在留下,只怕会引得鹤哥哥不喜,便乖巧地说:“表舅母,你和鹤哥哥说话,我明日再来看你!”
齐氏随意地摆摆手,母子说话她也确实不想外人在场。
周鸣鹤走到榻前,对着齐氏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顺。
“母亲,刚才儿子一时情急,说话重了,儿子给您赔不是!”
齐氏心头堵着的火气稍稍泄去一丝,却依旧冷着脸,别过头不肯看他:“我要你赔不是吗?那个纪氏,你休也得休,不休也得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