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着，稀里糊涂的，何晓第二天拿上郝红梅娘俩的介绍信，把娘俩仅有的小行李包扔进车厢里。
郝红梅坐上副驾驶，何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往四九城开。可越接近四九城，他心里越惶恐——别的不说，光姑姑何雨水这一关他就过不去。可事到临头，也只能咬着牙了。
他先把郝红梅送到自己家的小院子里，留了点钱和票：“红梅同志，家里的粮食还有，你先凑合着吃。我今晚上把车交回去。”
郝红梅没吭声，点了点头。自打那晚之后，她心就死了大半。她也不是傻子，能看出来何晓的犹豫。况且人家堂堂四九城的工人，还是八大员，能娶她一个丧了偶的乡下寡妇吗？
何晓先是到厂里把车交了，然后神不守舍地去了何雨水家。何雨水见他来了，高高兴兴地下厨做了碗红烧肉，想着给他补补。可饭桌上，何晓端着碗味同嚼蜡。何雨水跟自己男人曾玉国对视了一眼。
等吃完饭，曾玉国把何晓拉到旁边，递上烟盒：“来一根。别说你不抽烟，我可看过你手指头有熏过的痕迹。”
何晓笑了笑，给姑父点上烟，自己也点上。
“何晓，我瞅着你有心事，咋了？给姑父说说。”
“姑父，我……”
何雨水也凑过来摸着何晓的头，“何晓，有什么事不能跟姑姑姑父说吗？”
何晓犹豫了一下：“姑父、姑姑，你们先别骂我……”
“咋了？谈了对象了？”姑父开玩笑，“谈了对象就大胆谈嘛，觉得该结婚了，我跟你姑姑上门提亲去。”
“姑父，对象倒是没谈……”何晓抿了抿嘴，“就是……媳妇倒是真有了。”
“咋回事？”何雨水急了。曾玉国拉住她：“何晓，是不是有什么内情？你给姑父说说。”
何晓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何雨水脸都铁青了：“何晓，你的意思是，那个寡妇现在被你领进家门了？”
“对……”
“你糊涂！”何雨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爸那时候咋说的？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娶个黄花大闺女！你真是气死我了！”说完直接进了屋子，砰地把门摔得当当作响。
“姑父，我姑姑……”何晓低着头。
曾玉国凑过来：“你对这个寡妇，到底是什么态度？”
“姑父，我就是觉得对不住她。要不是我上她家敲门，她还好好儿的。”
“那你现在是感激她，还是喜欢她？”
何晓猛地吸了一口烟，烟蒂烫到手指头才回过神，低声道：“我……我也说不清楚。开始觉得愧疚，她因为我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在村里待不下去了，我不能不管。可看着她抱着孩子那可怜劲儿，又觉得她不容易……”
曾玉国沉默了一会儿，磕了磕烟灰：“那你想过以后吗？她是乡下的寡妇，带个孩子，你是城里工人。这日子过起来，难处肯定少不了。你姑姑生气，也是怕你吃亏，怕你爸在里面不放心。”
“我知道。”何晓声音发涩，“可事情已经做了，我不能反悔。她救过我，我要是把她撇下，那还是个人吗？”
“好，有这份担当是好的。”曾玉国拍拍他肩膀，“但婚姻不是义气，你得想明白——是一时愧疚，还是真的能跟她过一辈子。她背井离乡一个人跑到四九城，你要是结了婚又嫌弃她，那是真把她害了。”
“姑父，我真的不知道……”何晓扔下烟头，痛苦地捂着头。
曾玉国看着眼前的何晓，也有些可怜：“行了，今晚上先不想了，先在姑父这儿休息一晚上。明天姑父跟你姑姑去院里跟她谈一谈。实在不行，姑父舍下这张脸皮，在四九城给她找份工作，有个工作她应该能把孩子拉扯大，也算咱们对得起她了。”
何晓点了点头。
第二天，曾玉国跟何雨水请了假，两口子拉着何晓到了小院。郝红梅昨晚上一夜没睡，早上起来给孩子喂了糊糊，就把整个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何晓再怎么收拾也是个粗心的大男人，远没有郝红梅这么细心。她刚把脏水倒了，又把何晓的床单被套拆下来在院子里洗着，门就响了——何晓领着曾玉国和何雨水进来了。
“红、红梅同志……”何晓有些局促。
郝红梅脸色一暗，心里已经有了数。
何雨水和曾玉国敏锐地察觉到了。何雨水走上前：“你好，红梅同志，我们是何晓的姑父和姑姑。他爸出了点事，在监狱里待着。”
何雨水很爽快地把条件摆了出来，想着郝红梅能不能知难而退。哪知道郝红梅听了只是点了点头：“你好。”
何雨水说：“红梅，你就叫我们叔和婶吧。”
“叔，婶。”郝红梅叫了一声。
何雨水打量了一圈院子：“这是你收拾的？手脚挺麻利啊。”
“婶子，我在乡下干习惯了。”
“孩子呢？”
“这会还睡着。”
聊了几句以后，何雨水把郝红梅拉了进去：“红梅，我也就开门见山了。我们家情况特殊，我爸跟我哥两个人，都被寡妇坑害过。所以我哥进去的时候特意交代过，让何晓不能娶寡妇。”
郝红梅一听，脸色倒是平静：“知道了，婶子。我刚到四九城，眼下还不方便。等这两天我找找能不能找个临时工，找到活以后我就从这搬走。”
“红梅，我不是这个意思……”何雨水赶紧拉住她。
“婶子，我知道。”郝红梅拍了拍何雨水的手，“我清楚，何晓同志是工人，又是八大员，我一个寡妇……的确配不上他。”她说着抹了抹眼泪。
“红梅，你看我给你……”何雨水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用了，婶子。”郝红梅转过头，悄然抹了把泪，进去把孩子包起来，走到外面朝何晓鞠了一躬，“何晓同志，谢谢你……我现在就走。”说完抱着孩子就往门口走。
何晓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像有一根弦断了。
“郝红梅！”
她转过头。
“别走了！”何晓几步追上去，“这就是你的家！我娶你了！”
“何晓，你不用……”
“少他妈废话！”何晓红着眼，“郝红梅，我昨晚也想明白了，啥事都不能光听别人的。我爸他们在寡妇身上吃过亏，总不能天下所有的寡妇都是坏人。院里之前的梁婶子也是寡妇，她嫁给我南易叔以后，两口子好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变过。”
他转过头，看向何雨水和曾玉国：“姑姑，姑父，我就娶郝红梅了！我爸以后出来骂我，那就让他骂吧！”
何雨水站起来想说些什么，被曾玉国拉了一下，摇了摇头。
何雨水沉默了好一会儿，脸色终于松了下来：“何晓，你想清楚了？”
“姑，我想清楚了。”
“那就行。”何雨水走过去，看着郝红梅，“咱们老何家可以啥人都出，但不能出负心汉。既然决定娶红梅，那就好好对她好。”
“知道了，姑。”何晓点了点头，转头望向郝红梅。郝红梅抱着孩子，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终于有了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