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恒会议室的投影幕布拉下来,白光打在苏言正前方的墙面上。

刘工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上,两条腿交叠着,手里端着保温杯。

左边一排坐着结构审图组的老何和小周,右边是暖通的张工,再往后零散坐了四五个项目组的同事。

苏言站在幕布前面,右手拇指在翻页遥控器的边缘来回擦了两下。

“开始吧。”

刘工喝了一口茶。

苏言按下遥控器,PPT首页亮出来。

标题用浅灰底白字排列。

石桥巷三期连廊加固,旧城更新中结构安全与人本尺度的平衡。

“石桥巷位于江城老城区西南角,现存建筑群横跨上世纪三十年代到七十年代——”

“停。”

刘工把保温杯搁在椅子扶手上。

“语速。”

苏言闭上嘴。

“你刚才前两句信息量分层做到了,但嘴上赶得太快,像在赶工期。你现在不是跟甲方交底,是行业交流会的主讲,台下坐的有些人头发比你加起来的工龄还长。把呼吸放到每句话之间的停顿里,让人家有时间消化。”

苏言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重来。”

苏言退回第一页,食指在遥控器上顿了一下才按。

“石桥巷位于江城老城区西南角。”

他停了一拍。

“现存建筑群横跨上世纪三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总长度约六百米。”

再停一拍。

“本次汇报的项目是石桥巷三期连廊区域的结构加固工程。核心议题是旧城更新背景下,结构安全与人本尺度之间的平衡路径。”

这一次没有人打断,苏言翻到第二页,开始讲项目面对的三个核心矛盾。

他把陆知意教他的结论前置用上了,先亮出人流密度与结构老化的叠加风险,再倒推至具体病害数据。

讲到第四页数据对比图的时候,翻页节点准确踩在他嘴上说出百分比数字的那一秒。

柱状图和口述同步弹出,老何在第一排点了一下头。

小周举起手。

“苏工,我模拟一个问题。条带状碳纤维加固的单位成本比传统砂浆抹面高了百分之四十,专家问你为什么不能压到传统方案的价位,你怎么回?”

苏言切到备用页面,调出一张应力云图和一组回弹检测对比表。

“条带状加固的成本确实高于传统方案,但传统砂浆抹面只能解决表层开裂,无法应对墙体内部已经发生的空鼓和强度衰减。”

他在屏幕上框出两组数字。

“检测报告显示B7到B9段承重墙体空鼓率达到百分之二十三,抗压强度较设计值衰减了百分之三十一。传统方案能补皮补不了骨头,五年之内二次修缮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六十,综合成本反而更高。”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小周点了一下头,把手收回去了。

苏言继续往下讲。

到第八页和第九页的衔接处,他放慢了节奏。

“走在加固后的连廊里,头顶的压迫感消失了,视线能一直延伸到巷口的老梧桐树。”

这句话是陆知意在家训他那晚留下来的。

他说完之后,自然过渡到人本尺度的量化分析。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陆知意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搁着会议手册。

她全程没有出声。

苏言讲到人本尺度那一段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会议手册的空白边角停了一下,抬了一下眼。

然后目光又回到手册上。

苏言讲完最后一页,遥控器在手里捏了两秒,放在讲台上。

“讲完了。”

刘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前面,拍了一下苏言的肩。

“可以上台了。”

张工在后排鼓了两下掌。

老何说了句节奏比上回好多了,小周问他结尾那句老梧桐树是现场真有还是编的,苏言说是真的,西入口左手边就有一棵。

人散得差不多了。

陆知意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手册合上夹在臂弯里,走到苏言面前。

苏言微微偏头看她,耳根还带着刚下台时没褪干净的红。

“怎么样?”

陆知意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嘴唇动了动。

“还行。”

苏言嘴角压了一下,点了个头。

陆知意转身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声音压得很低。

“第七页翻得早了零点五秒,回去调一下。”

苏言在她背后应了一声。

陆知意走出会议室大门,走廊里没人。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回头往会议室方向瞄了一眼。

苏言正弯腰在讲台上整理U盘和讲稿,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

她把镜头对准投影屏上还没关掉的PPT首页,按了快门。

然后切到苏言弯腰整理讲稿的侧影,又按了一下。

两张照片存进手机相册之后,她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跟出租屋时期的一样,只是后面多了四个字。

新家以后。

她把两张照片拖进去,锁屏,把手机装回风衣口袋。

回家的路上,苏言开车,陆知意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

车子等红灯的时候,苏言伸手在扶手箱上摸到她的手指,轻轻覆上去。

陆知意没让开。

绿灯亮了,苏言收回手换挡。

陆知意的手指在扶手箱上没动,等他换完挡,又伸到了他右手边。

苏言握住。

“知意。”

“嗯。”

“你相册里存了几张我的照片了?”

陆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蜷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收讲稿的时候,会议室玻璃门上有反光。”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跟你没关系,我存的是PPT首页。”

苏言嘴角的弧度这回压不住了。

陆知意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专心开车。”

“嗯。”

他的嘴角还是弯着。

一直弯到驶进小区地库停好车,拉手刹的那一下,指节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