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碗筷沥在架上，水珠还没滴干净，陆知意已经把客厅的茶几推到墙边，腾出一块两米见方的空地。
苏言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沙发扶手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红笔，面前摊着他打印好的PPT缩略稿。
“站那儿。”
陆知意用红笔点了点客厅正中间的位置。
苏言把水杯放下，走过去站定。
“面朝我，手别插兜。”
苏言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搭在身侧。
“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讲。”
苏言打开笔记本电脑架在电视柜上，清了清嗓子。
“石桥巷三期连廊加固项目位于江城老城区核心地段，本次汇报主要围绕旧城更新中结构安全与人本尺度的平衡展开……”
“停。”
陆知意的红笔敲在缩略稿第一页上。
苏言闭了嘴。
“你第一句话里有多少个信息量？”
苏言想了想。
“三个。”
“地段，项目名称，汇报主题。三个信息量你用一句话全塞进去，台下的人还在消化第一个词，你第三个已经过去了。”
苏言的耳根开始发烫。
“拆开。第一句只说石桥巷在哪，什么年代的建筑群，让听众脑子里先有画面。第二句再说项目属性。第三句才出汇报主题。”
苏言低头在小本子上写了三行字。
“重来。”
苏言翻回第一页。
“石桥巷位于江城老城区西南角，现存建筑群横跨上世纪三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总长度约六百米。”
他停了一拍，看了陆知意一眼。
陆知意没表态，红笔倒扣在桌面上，示意他继续。
“本次汇报的项目是石桥巷三期连廊区域的结构加固工程。核心议题是……”
“语速。”
苏言又停住。
“你刚才核心议题四个字吐得太快，跟前面的节奏不在一个频率上。这四个字是定性的，要慢。”
苏言在本子上画了个箭头，标注了语速提示。
“继续。”
苏言往下讲，翻到第二页，开始铺陈项目面对的核心问题。
“现场勘察阶段发现三个主要矛盾，第一是墙体老化导致的承重能力下降……”
“你为什么先说墙体？”
苏言的手在触控板边缘顿了一下。
“因为这是检测报告里排在第一项的。”
“检测报告的排列顺序是按照物理检测流程走的，不是按照汇报逻辑走的。你面对的是行业交流会，不是工地例会。”
陆知意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手指点在屏幕上第二页的三张图表上。
“台下坐的是什么人？”
“设计院的，高校的，还有行业协会的专家。”
“他们最关心什么？”
苏言想了两秒。
“安全。”
“比安全更前面一步呢？”
苏言又想了想。
“为什么旧城区的连廊加固这么难做。”
“对。先讲难度，再讲你怎么解的。把第一项换成人流密度与结构老化的叠加风险，这个才是整个项目最核心的矛盾。”
苏言在缩略稿旁边做了标注，把三项问题的顺序重新编号。
陆知意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苏言放在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
“从第二页重新来。”
苏言调整了顺序，重新开口。
讲到第四页数据对比图的时候，陆知意又叫停。
“你引数据的时候，嘴上说的百分比和屏幕上显示的柱状图不在同一个时间点出现。你说到百分之七十三的时候，页面还停在上一张。台下的人眼睛看的和耳朵听的对不上。”
苏言的手在触控板上退回前一页，记下翻页节点。
“第五页到第六页之间你停顿太长，像是自己在回忆下一页写了什么。这个空档放在工地上没人在意，放在台上，听众的注意力三秒就散了。”
苏言把过渡语写在本子上，连接词用铅笔圈了两个备选。
九点半，苏言讲完了第一遍。
陆知意把缩略稿翻回第一页，红笔圈出了十四处批注。
“第一遍不合格。过渡生硬，重点数据埋在铺垫里出不来，语速忽快忽慢，翻页节奏踩不准。”
苏言看着那十四个红圈，没说话，一条条对照着往小本子上抄。
陆知意起身去厨房，苏言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继续低头写。
过了两分钟，陆知意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杯温水和一个小碟子，碟子上码着削好皮切成薄片的雪梨。
她把碟子搁在苏言手边的小方凳上，水放在碟子旁边。
苏言看了看梨片，又看她。
陆知意已经坐回沙发上拿起了红笔。
“看什么看，喝口水润嗓子，准备第二遍。”
苏言拿起一片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喝了口水。
“好了，现在第二遍。”
苏言站回客厅中间。
第二遍明显比第一遍流畅，翻页节点踩上了，语速也匀了。
但讲到第六页连廊方案的时候，陆知意的红笔又敲了桌面。
“你这段在解释方案思路的时候，用了两个因为和三个所以。书面逻辑没问题，但口头表达因果链条拉太长，听众到第三个所以的时候已经忘了第一个因为是什么。”
“那怎么改？”
“砍掉中间那层推导，把结论先放出来。你先告诉他们你选了条带状碳纤维加固，再倒回去解释为什么不用满铺。结论前置，理由后补，听众的注意力才能挂住。”
苏言在本子上把那段话的结构画了个倒三角，标注了新的讲述顺序。
十一点，第二遍结束。
陆知意的红圈少了五个，剩九处。
“进步了，但第八页到第九页的衔接还是别扭。你把安全系数的结论和人本尺度的引子之间加一句现场体感的描述，用你自己在连廊里走过的真实感受过渡，不要用学术用语。”
苏言想了想，试着说了一句。
“走在加固后的连廊里，头顶的压迫感消失了，视线能一直延伸到巷口的老梧桐树。”
陆知意的红笔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这句留着。”
苏言在本子上把这句话框了起来。
十一点四十，第三遍。
苏言站在客厅中间，从第一页讲到最后一页，中间没有被打断。
翻页准确，语速均匀，数据引用和画面同步，过渡句自然。
讲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陆知意把红笔盖上，放回笔筒。
“勉强能听。”
苏言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压了两秒没压住。
他走过去把陆知意手边已经空了的水杯拿走，进厨房开了灶。
小奶锅里煮了一把挂面，打了两个鸡蛋，青菜只放了几棵小油菜。
水开后他捞了两碗，在碗沿蹭了蹭筷子尖的水。
端出来的时候，陆知意已经窝在沙发角落里，腿蜷着，手里还拿着那份被红笔密密麻麻批过的缩略稿看。
苏言把面放在她面前。
“你那碗盐少。”
陆知意放下缩略稿，挑了一筷子面尝了尝。
“淡了。”
“你胃不好，不能吃咸。”
陆知意没反驳，继续吃。
苏言坐在她对面，低头吃自己那碗。
客厅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言把筷子搁在碗边。
“知意。”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陆知意的筷子在面条里停了一拍。
她没抬头，把那筷面条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先把你的主讲做好。”
苏言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端起碗继续吃面，碗底的汤映着头顶暖灯的光。
陆知意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推到他那边。
“碗你洗。”
“嗯。”
“明天晚上再讲一遍。”
苏言站起来收碗的时候，手指擦过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背。
陆知意没有躲开。
苏言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端走了。
厨房水龙头响起来的时候，陆知意靠在沙发上，手指在缩略稿的封面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什么也没写。
她把稿子翻过去扣好，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苏言正弯着腰冲碗，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把目光收回来，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通知栏里，那封来自东京论坛的邮件提醒还挂在最上面。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