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两点,新家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时钟的秒针在动。

陆知意半小时前回了次卧午休。

苏言轻手轻脚带上门的时候,她已经侧躺在床上,呼吸平稳。

客厅里,苏言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磨出了白毛。

他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一叠收据。

每一张都对折过,按时间顺序叠在一起。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三年半以前,最晚的一张是四个月前。

抬头全部是同一个名字:江城市第三人民医院。

苏言把收据一张张摊开。

金额从几百到几万不等,有门诊的,有住院的,有药房的。

有些上面还盖着医保报销的章,报销之后的自费部分用圆珠笔在角上标了数字。

最后一张还款转账回执压在收据最底下。

这里有不少钱都是借的,但他都已经还清了。

苏言把所有收据收拢,用橡皮筋捆好。

然后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铁盆。

铁盆是搬家时从旧出租屋带过来的,原来用来洗菜。

洗菜的盆上周已经换了新的不锈钢材质,这个旧的本来要扔,他留了下来。

苏言把收据放进铁盆里。

他蹲在铁盆前,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两下。

拇指在滚轮上摩了摩,没有马上点。

那些收据上的数字他背得出来。

还有,周铭那笔钱打到他账上的时候附带的那条微信消息。

“兄弟,先用着,不急还。”

不急还。

后来才知道,这句话的代价是什么。

苏言把打火机凑近收据边缘。

火苗舔上纸面的时候,牛皮纸卷曲,焦黑,缩成一小团灰。

他一张一张烧。

圆珠笔的墨迹在火里化成淡蓝色的烟,医院的红色公章变成灰烬。

最后一张是那张还款转账回执。

苏言看了它两秒。

回执上打印着“交易成功”四个字,金额精确到分。

他把它放进火苗里。

纸烧完了,铁盆里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苏言把铁盆端到阳台上,倒进垃圾袋里,灰烬落下去的时候被风吹散了一点,沾在他手腕上。

他拍了拍,回到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卡办好之后,他当天下午就把石桥巷项目的奖金余额转了进去。

只留了陈婉晴这个月的生活费,留了房租水电,留了日常开销的流动资金。

剩下的,全部转进了这张卡。

苏言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便签纸。

他写了两个字:买房。

苏言把便签夹进银行卡的塑料卡套里。

卡套是银行附送的透明软胶套,隔着塑料能看到那两个字。

他拉开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户口本复印件,房屋租赁合同,还有那个标着“重要”的相册。

银行卡搁在相册旁边。

抽屉合上的时候,次卧门开了。

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陆知意揉着眼睛走进客厅,头发压出了一个弯,睡衣领口歪到了一边。

她的目光先落在茶几上。

茶几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然后移到苏言身上。

苏言正蹲在电视柜前面,手还放在抽屉的把手上。

陆知意歪了歪头。

“在藏什么私房钱?”

声音还带着鼻音,黏黏糊糊的。

苏言站起来。

“不是私房钱。”

陆知意走过去,伸手就要拉抽屉,苏言没有拦她。

她拉开抽屉,看到了那张深蓝色的银行卡。

买房。

陆知意的手停在抽屉边沿上。

苏言在她身后站着,看着她低头的后脑勺。

“这是上周开的新卡。”他说,“项目奖金扣掉该用的,剩下的全存进去了。”

陆知意把银行卡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以后每赚一笔,我就往里存一笔。”

他顿了一下。

“知意,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浪漫的话。但我保证,两年内,我在这个城市给你一个不需要租的家。真正属于我们的。”

陆知意捏着银行卡的边角,拇指压在便签上那两个字上面。

客厅里只有时钟在走。

她没有转身。

“苏言。”

“嗯。”

“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的。”

苏言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弯了弯。

陆知意把银行卡放回抽屉里,把卡套摆正。

然后转过身。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掉眼泪。

“但是谢谢你。”

她走上前一步,额头抵在苏言的胸口上。

苏言的手臂抬起来,环住她的背。

陆知意的脸埋在他衬衫的布料里,鼻尖蹭在他心口的位置。

能听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点。

苏言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

“那些收据我烧了。”

陆知意没有抬头。

“我知道。”

苏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以前总觉得欠的东西太多,还不完。”他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现在不这么想了。”

陆知意的手从他腰侧绕到背后,掌心贴在他的脊柱上。

“你不欠任何人。”

苏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时钟的秒针走完了一整圈。

他开口。

“知意。”

“嗯。”

“那个抽屉,密码是你的生日。”

陆知意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设密码从来就只有这一个。”

苏言的耳根烧起来了。

“好记。”

“是好记。”陆知意抬起头,看着他,“傻瓜。”

苏言低下来,在她眼角吻了一下。

很轻,嘴唇碰到的地方带着一点潮意。

陆知意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伸手在苏言腰上拍了一下。

“起来做饭。”

苏言愣了下。

“现在才两点半。”

“我饿了。”

苏言看着她。

陆知意的头发还是乱的,睡衣领口还是歪的,眼眶还有点红。

但她的眼睛亮得厉害。

苏言松开手,往厨房走。

“想吃什么?”

陆知意跟在他后面,脚步比平时轻。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苏言打开冰箱,扫了一眼里面的食材。

“冰箱里有虾,给你做个蒜蓉粉丝蒸虾。”

“好。”

陆知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虾。

水龙头的细流冲在虾壳上,苏言的手指沿着虾背划开,抽出虾线,动作利落。

灶台上的砧板是搬家后新买的竹制砧板,还没有什么刀痕。

陆知意的目光从他的手背移到他的肩膀,再移到他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衣领线。

“苏言。”

“嗯?”

“那张卡以后不叫买房卡了。”

苏言手里的虾停了一下。

“叫什么?”

陆知意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带着午睡后没消散的慵懒。

“叫家。”

苏言握着虾的手收紧了一下。

水龙头的声音填满了厨房。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角,比刚才那碗花胶鸡汤还藏不住。

陆知意看着他的后背,伸手从门框旁边的挂钩上取下围裙。

她走过去,从背后把围裙绕到苏言前面,在他腰后打了一个结。

手指在系带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别系太紧,勒着不舒服。”她说。

苏言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结。

松紧刚好。

门框上挂着的日历翻到了三月最后一页。

窗外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风里晃着,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碎金色的光斑,落在新家的白墙上。

苏言把处理好的虾摆进盘子里,粉丝已经泡好了。

他打开灶台的火,蓝色火苗舔着锅底,蒸锅开始冒白气。

背后传来椅子拉动的声响。

陆知意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手机,在看陈婉晴刚发来的消息。

“婉晴说章老师今天又回了她邮件,让她下周一去办公室谈第四章的框架。”

苏言把蒸锅盖盖好。

“她紧张吗?”

“她发了十二个感叹号。”

苏言笑了一声。

“那就是紧张。”

陆知意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抬头看着蒸锅冒出来的白雾。

“苏言。”

“嗯。”

“你那个技术交流会的PPT,做了没有?”

苏言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的?”

“刘工上次来学校开会的时候跟方教授提了一句,方教授转告我的。”

苏言把火调小。

“还没开始做。”

陆知意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

“今晚吃完饭,你先把大纲列出来。数据图表我帮你核一遍格式。”

苏言转过身看她。

陆知意的表情跟她在办公室里批论文时一模一样,眉眼平直,不容商量。

但她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脚上穿着毛绒拖鞋,睡衣领口还歪着没正过来。

苏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好。”

蒸锅的白气从缝隙里涌出来,蒜蓉的香味开始在厨房里弥散。

陆知意站起来,把椅子搬回餐桌旁。

路过苏言身边的时候,她抬手在他后腰上拍了一下。

“厨房归你,PPT归我们俩,银行卡归家。分工明确,不许推脱。”

苏言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遵命。”

陆知意头也没回,但走到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弯腰拉开电视柜的抽屉,把那张银行卡拿出来看了一眼。

便签上的两个字已经不对了。

她从书桌上拿了红笔,把“买房”两个字划掉。

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家。

几个字挤在同一张巴掌大的便签上,歪歪扭扭的。

陆知意把卡放回去,合上抽屉。

厨房里传来苏言掀锅盖的声音,蒜蓉蒸虾的鲜香跟着蒸汽一起飘了出来。

“知意,可以吃了。”

“来了。”

她应了一声,走向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