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安县,下前村外,一座破败的妈祖娘娘庙。
“啊!”
庙内传出一声惨叫,韩阳抹去额头的汗水,神色凝重。
他大哥韩雨加入的这帮纤夫,大部分都是下前村人,今天有五人受伤,其中四人是刀伤,还有一人断了臂骨。
因为怕刘漕口带着罗教的人找来,众人不敢在码头平日落脚的窝棚停留,匆匆逃回下前村后,才开始处理伤口。
韩阳上辈子毕竟在军伍中呆过,简单的包扎、正骨等医学手段多少会一些。
处理完伤员,他神色凝重道:“老火跟顺子的伤有些严重,怕是得请大夫,不然将来估计要残废。”
一听这话,周愣子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倒不是因为他伤的有多严重,事实上他身子骨很是强健,胸口包了一件旧衣服,还不断渗出血水来,精神却十分旺盛。
主要是他光棍一条,平日里做活得来得钱要么买酒肉吃了,要么就是分给有家口的兄弟,在这帮纤夫中很有威望,坏处却是从无积蓄。
此时兄弟有难,保不齐便要残废,他却帮不上什么忙,这让他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半晌,他突然抬起头看向韩阳,问道:“韩兄弟,那你估摸着请大夫上门得花多少银子?”
韩阳思索片刻,照实道:“这我还真不清楚……”
“估摸着至少得好几钱银子。”韩雨道:“之前你嫂子生虎子的时候,光请稳婆就去了半钱银子。
“大夫诊金肯定比稳婆高,再算上药钱,受伤的不能拉纤下货,这段时间吃食又是一笔开销。
“没个一两银子,怕是过不去。”
说着,韩雨长长叹了口气,同时又暗自庆辛自己没受伤。
看着庙里垂头丧气坐着的兄弟,周愣子心头一股气憋得难受,这真是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
“他妈的,都怪我!”
周愣子忽然重重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自我埋怨道:“老子真不该与那刘龟公争筹,如今钱没挣下,还害了兄弟们。”
他满脸涨红,说着说着,眼中竟有泪花闪烁。
不过男儿有泪不轻谈,他将眼眶瞪的浑圆,到底没让眼泪留下来。
瞧见平日的好大哥这般模样,几名纤夫忙道:“川哥这也不怪你,反正拉不到纤家里也要饿死,搏一把也是应当的。
“只是咱们搏输了,这都是咱自己的命,怨不得你。”
周愣子用力抽了抽鼻子:“说到底还是我这个把势当的不好,连累了兄弟们。
“银子我会去想办法,等帮兄弟们渡过眼下这难关,我便走了,纤夫这行当,看来不适合……”
不等他话说完,几名纤夫急道:“川哥你孤身一人去哪?别走啊,等伤好了,俺们还跟你一起。”
周山川摆摆手道:“老子准备去当兵,去搏命呀,你们有家有田的,忍一忍,日子总能过的。”
几名纤夫一呆,其中一人笑道:“川哥你又打趣,那卖命钱你也敢去拿?
“又不是显皇帝时期,四海承平,如今咱大明,北方有建奴,中原有流贼,南方有倭寇红夷,各个凶恶的紧。
“那鞑子听说个个绿眉毛红眼睛,都有牛那么大一个,一个鞑子能打一百个汉人。
“那红夷更是红头发蓝眼睛,据说那玩意大的出奇,专爱用大炮轰咱明军的舰船,抢咱汉人女子奸淫。
“至于倭寇,更是残暴凶恶,据说抓了明军俘虏,是要一片片割下肉来吃的,直割满九九八十一刀,最后才取心肝下酒。”
“放他娘的屁!”
听到这,韩虎终于是忍不住叫了出来,一把撤下披在身上的破毡袄,露出明军火一般的大红鸳鸯战袄。
“老子就是明军,还杀过倭寇,什么他妈的凶恶的紧,那倭寇不过仗着人多,火器犀利罢了。
“若真刀真枪的干。”韩虎指了指汉阳,豪气道:“韩哥一人便能砍翻十几个。”
他又指了指自己:“我韩虎,一人砍他七八个也不是问题,便是你周愣子,一人砍他三四个也不成问题。”
周愣子一听,忙问道:“韩虎兄弟你杀过倭寇?”
见韩虎露了身份,韩阳索性也不瞒这些老实巴交的纤夫,取下身上裹着的破毡披风,点了点头。
韩虎更是开始大吹特谈自己跟韩阳在八幡船上杀倭的丰功伟绩。
在他的故事中,韩阳便如天神下凡一般,所到之处,群倭灰飞烟灭,自己则是韩阳的左膀右臂,抵背兄弟。
“好汉!”
“好汉!”
一众纤夫纷纷站起,大声赞扬道。
他们被韩虎说的心情激动,一时间连自己的窘境都忘掉了。
一旁的韩雨更是眼睛瞪的浑圆,完全不敢相信,韩虎口中那些事,是自己那个傻弟弟能干出来的。
可韩阳刚刚在码头上的身手,分明又真真切切看在眼里。
“莫不是遇上哪个老神仙,突然开了窍?”韩雨在心中忍不住嘀咕道。
周山川听了韩虎添油加醋后的故事,更是两眼放光,带着点崇拜的看向韩阳二人道:
“韩阳兄弟,你说我能打三四个倭寇,那我若是就近去中左所当兵,能奔个前程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