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阳怎么也想不到,这场纤夫之间的争斗,竟莫名将自己大哥韩雨卷了进去。
只见那青手满脸狞笑,手中倭刀直朝韩雨迎面劈下。
这哪里还是纤夫间的寻常争斗,分明是要害人性命,以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住手!”
韩阳心中怒不可当。
一声大喝犹如凭一记惊雷,震得打斗双方耳中嗡嗡作响,围观人群也都吓了一跳。
那青手不愧是打行出身,倭刀仅是一滞,便又重重挥下。
韩雨命悬一线,韩阳动作迅猛如豹,不知从哪捡起一根粗大的镔铁棍,飞速冲入场中。
他身形高大,体格强壮,一进场便引起了所有人注意。
他体内爆炸性的力量激发到了极致,宛如野牛狂飙般冲到青手面前,不去救韩雨,却一棍横扫那青手胸膛。
这一下若被打中,青手肯定要当场归位。
似是感受到了这一棍的刚猛爆裂,那青手把刀一收。
正要退开,地上的周愣子突然扑过来死死抱住他脚,一时动不了,情急下只好立刀一挡。
只听“锵啷”一声大响,镔铁棒将倭刀拦腰砸断为两截,上半截刀刃飞得老远,铁棒去势稍缓,随即轰然砸在青手胸膛上。
那青手脚不能动,上身勉强向后一退,卸掉一点力度,被打得长声惨叫,飞出几步远,口中连吐鲜血,倒地不起。
“阿……阿阳!?”
韩雨惊得目瞪口呆,愣神半晌,九魂七魄这才归位,叫道:“你咋来同安了,快,快走,别扯进这是非。”
另一边,眼见局势一片大好,却被突然闯进场重的愣头小子搅了局,自己辛苦拉来的青手也受了重伤,刘漕口气的跳脚大骂,点指韩阳。
“上,都给老子上,给老子挑断那混蛋的手筋脚筋。”
在刘漕口的指挥嚎叫声中,都是拿着棍棒朝韩阳四方围来。
“阿阳,快走!”
“这帮人凶悍的紧,再不走要吃大亏。”
韩雨满脸的焦急,一手扶着躺在地上的周愣子,一手不断挥舞着,驱赶韩阳。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这个弟弟一向愣头傻脑的,性格还有些懦弱。
刚刚定是见自己危急,这才凭着一股血勇之气,侥幸偷袭成功。
此时对方有了防备,再不赶紧跑路,怕是要被急眼的刘漕口活活打死。
想到这,他心中不禁更加焦急起来,叫道:“傻小子,还不快走,你要是出事了,谁给咱爹养老。”
“壮士快走,你的恩情我周山川记下了,若为我等丢了性命,那可大大的不划算。”周愣子也是虚弱的挥舞手臂。
如今自己这方伤员躺了一地,他不信一名突然闯入场中,靠偷袭得手的年青汉子能改变结局。
围观人群中,韩虎看的心焦,卷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帮忙。
“虎哥,冷静。”陈贵生一把拉住他。
“小贵子,你干啥?这么多人,你让韩哥儿一个人上,还是不是兄弟。”
他虎目圆瞪,一把甩开陈贵生。
“虎子哥,你他妈别为了这点小事,坏了阳哥的大事!”
陈贵生也急眼了,双手拼命拽住韩虎,解释道:“你没看阳哥身上披着破毡袄,刀都没拿吗?”
“你一身鸳鸯战袄,还拿着戚刀,明眼人一眼便能猜到俺们是澎湖来的游兵。
“别到时候让人摸到巡检司去,坏了阳哥的大事。”
陈贵生的话宛如一盆凉水泼在韩虎头上,他瞬间冷静下来,嘴里却是嘟囔道:“可对面人这么多。”
“放心吧,韩哥儿一人对付十几个倭寇都没问题,还解决不了这帮纤夫?”
“也是。”
想起韩阳在八幡船上血洗倭寇的场景,韩虎放松下来,再朝场中看去,竟有些看戏的味道。
只见一群纤夫在刘漕口的指挥下围拢上去,各个面色不善。
韩阳拎着那根铁棍,不退反进。
“哪来的愣头青,刘漕口的事都敢掺和,找死!”
领头那名纤夫凶光四射,嚎叫一声,举着棍子当先冲了上来。
这一声嚎叫似乎激发了其余纤夫的凶性,他们嚎叫着朝韩阳冲来,煞气沸腾。
呼!
一根木棒带着破风声凌空挥来。
韩阳侧身一闪,轻松躲过,待为首那纤夫收力不及,自己靠上来时,韩阳一拳挥出,正中那纤夫小腹。
“啊哟!”
那为首纤夫惨叫一身,口中突吐出一口酸水,身子立时软倒。
不等他委顿在地,空中又是三根棍棒呼啸而至,韩阳横撩镔铁棍,轻松挡下,下盘却没闲着。
拧腰,鞭腿!
只听“砰砰”两声闷响,又放倒身前两人。
这些人毕竟只是帮纤夫,虽有一膀子力气,打杀起来却没什么章法。
都是些码头上讨生活的苦命人,韩阳也没下重手,以免闹出人命,凭白惹人侧目。
放倒三名纤夫后,前方再无阻碍。
“杀!”
韩阳爆喝出声,发一声大喊,直朝那刘漕口杀去。
“这……这小子有真功夫……”
“行,今天算你狠,给老子等着,山水有相逢。”
刘漕口神色慌乱,放下一句狠话,连韩阳姓名都是忘了问,便撒丫子逃向围观人群,一转眼不见了踪影。
其余纤夫见刘漕口都跑了,心中也胆寒,转身就跑,脚下连连趔趄,直如老虎追来一般。
一转眼,原本混乱的战场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周愣子一方的伤员倒在地上嚎叫。
“大哥,你没事吧?”
“听爹说你来同安县替家里顶劳役,怎得跟纤夫们混在一起?”
韩雨没有回话,只是双眼圆瞪,一对乌黑的瞳孔嵌在白眼仁中,满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哥?哥?……”
韩阳连唤了好几声,韩雨这才回过神来,呆呆道:“阿阳,你……啥你时候这么能打了?”
见地面人已经跑光了,韩虎跟陈贵生这才走上来。
韩虎大咧咧道:“韩雨哥,你可别小看韩阳哥,之前他在八幡船上……”
“虎子!”韩阳瞪了韩虎一眼,打断他话头,又道:“大哥,你怎么会在这,身上没事吧?”
韩雨刚跟人混战一场,若非弟弟及时赶到,已是丢了性命。
他惊魂未定,不再纠结韩阳脱胎换骨的问题,解释道:“清军厅今年的劳役不算重,往年几天才能干完的活,今年半天就能干完。
“就是要多耗些时日,再有一个月才能回去。
“你小子不是一直想娶廖婶家的菊花儿吗,她家要的彩礼可不便宜,我便想着来码头拉纤,帮着爹一起给你攒彩礼。
“这才认识了川哥他们。”
此时周川胸前血淋淋的刀伤已简单包扎好,他喘了几口气,看向韩阳道:“原来壮士是韩雨的亲弟弟,真没想到,竟有这样一身好功夫,我周愣子服啦。”
他一边艰难抬起手,竖了个大拇指,一边继续道:“今天若非你相助,我们这伙人在这码头上怕是难混了。
“其实也非我多事,硬要抢筹,实在是那刘龟公欺人太甚。”
“我是辽东逃难来的,家里人都让狗鞑子砍光了,我烂命一条,死了倒也没啥。
“可咱这伙兄弟,都是附近村寨的,哪个不是拖家带口,老火,顺子家都生了娃,望海要筹钱葬他爹。”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一个十三四的半大少年:
“最可怜的就是阿帆,父亲重病下不得田,家里为了瞧病借了高利贷,九出十三归,不仅欠着当铺的银子,今年该缴的税也还差着,再还不上,家里那十几亩熟田怕就保不住了,都等着用钱呢。
“那刘龟公忒也可恶,连抢了我们两个筹,今日再不与他争,我们可连自己都养不活了。”
听说那少年家里有个重病的父亲,陈贵生有些动容,将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犹豫许久,终究还是空着手抽了出来,上前劝道:
“周大哥,那你也不该跟这伙人动手啊,罗教多大势力你可知道?
“就我所知,同安县家丁奴客上百的士绅,都不愿招惹这伙人。如今你跟他们结下梁子,以后在这码头上更加难混。”
周愣子听不得这话,顿时怒道:“这是什么屁话,明明是他先抢我们的!”
陈贵生还想再劝,韩阳却是一摆手打断道:“如今就不是讲理的世道,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罗教要真像贵生你说的那般势大,待会儿若来个成百上千的教众,咱们全都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