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引爆钉全部拆除后,铁骨城的居民没有立刻散去。
中年铁匠蹲在矿道口磨他卷了刃的镐头。
铁镐的楔形刃口在撬矿脉岩壁时磕出了三个缺口,他用一块戈壁砺石蘸了碱水一下一下地磨,磨石的沙沙声和打铁声同一种节奏。
瘸腿老头把破布里的土制润滑粉分给几个同样在磨工具的武馆弟子,一边分一边骂骂咧咧。
“矿局那个叫什么丁三的,说咱这矿脉是他们的?放他娘的屁——这条矿脉是老子爷爷的爷爷一镐一镐挖出来的。
矿局三千年前在这挖了三年挖了个屁,封矿走人。
是铁骨城的铁匠在这挖了三千年,一镐一镐把矿脉从地底刨出来的。”
他往矿道壁上啐了口带矿渣灰的唾沫。
“矿局的档案上连这条矿脉的名字都没有——他们管这叫‘废弃矿脉’。废他娘的。”
铁骨城没有宗门,没有坊市,没有长老会,只有铁匠铺和武馆。
矿脉被保住了,这座城就能继续打出好铁,继续炼出硬骨头。
不需要谁来发号施令,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磨镐的磨镐,修炉子的修炉子,几个武馆弟子把矿道塌方段重新用铁矿石垒实了,垒完在上面刻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留名青史,是告诉后来人这段矿道是谁修的——修矿道的规矩,和打铁一样,谁打的谁留名。
苏意找到了刚从矿脉深处上来的铁破。
铁破站在地底裂缝入口的枯井旁,铁灰色布袍被地热烤得冒烟,右臂上的铁灰色光泽还没完全褪去。
他把第三枚引爆钉连着整块岩壁扔进岩浆池后,双手被岩浆热浪灼出了一层红痕,但皮肤没破——淬过骨的皮肤连岩浆的热辐射都扛得住。
苏意把矿镐从背上解下来杵在地上。
“铁城主,我要去第六重天。”
铁破没有挽留。
他靠在枯井边缘的铁矿石井栏上,用一块破布擦着拳骨上的岩浆残渣。
“铁骨城的规矩——淬骨需要铁矿石,但铁矿石只能淬骨,不能淬拳意。
你身上那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老夫淬了三千年炼体诀都不如你那工地上的淬火诀来得通透。”
他把破布扔进枯井里。
“第六重天之后的路,你打算怎么走?”
苏意把铁破送的拳符从怀里掏出来。
黑铁矿石打磨的拳符在烈日下泛着哑光,正面烙着的拳印和铁骨堂大门上那个一模一样。
他看了拳符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句让铁破沉默了很久的话。
“我前世在工地搬过砖,送过外卖,拧过螺丝,切过菜。
每一份苦工夫换一门功夫。
铁骨城淬骨,淬的是骨头。
我淬的不是骨头——是气。”
他把拳符攥在掌心里。
“被人骂了不能还嘴的气。
被工头刁难了还要继续干活的气。
欠了三个月工资还站在劳动局门口等一个说法的那口气。
这口气咽下去了,功夫就成了。”
铁破听完沉默了很久。
岩浆的热浪从枯井底下涌上来,吹得他铁灰色布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把左手也从袍袖里伸了出来。
这只手一直藏在袍袖里没有示人——和苏意见过的铁破右臂完全不同。
左手上没有淬火纹,没有铁灰色光泽,皮肤和普通人一样,甚至更粗糙一些。
指节上有几道旧伤疤,是年轻时练拳留下的,疤痕边缘已经发白,但手指弯曲时还能看见疤痕底下的肌腱在微微发颤。
“老夫年轻时左手受过重伤。
不是打架受的——是淬骨淬过头了。
左手的骨髓液在淬火时被冷铁水冻死了,骨头是硬的,但骨髓枯了。
骨髓枯了,骨头就再也养不好。
老夫的左手一直淬不了骨。”
他把左手举到眼前,五根手指慢慢弯曲又伸直。
骨节摩擦声不是右手那种清脆的咔咔声,是干涩的、发紧的嘎吱声。
和一台缺了润滑的老机器一模一样。
“但老夫刚才在裂缝底下掰那块岩壁的时候——右手掰岩壁,左手只是托着。
但左手在托的时候忽然有一种感觉。
不是疼,不是麻,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有人告诉这只手——你不用淬骨,也能练另一种东西。”
他把左手伸到苏意面前。
掌心朝上,五根手指自然张开。
掌心皮肤很糙,指根有老茧,但整只手没有一丝铁骨炼体诀淬炼过的痕迹。
“这只手淬不了骨,但能淬气。
你教不了我你那套功夫——但你可以打我一拳。
让老夫感觉一下你那口气是怎么发出来的。”
苏意看着铁破的左手掌心。
掌心那几道旧伤疤在烈日下泛着发白的旧痕。
他把拳符重新收进怀里,站定。
双脚平行与肩同宽,膝盖微弯,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不是八极拳的起手式——是工地上扛水泥前最自然的站姿。
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不是从胸腔吸的,是从丹田提上来的。
前世在工地上扛水泥,第三袋上肩的那一刻腰要断了,但你不能停,停了整袋水泥翻下去工头会骂你,下一袋你还是要扛。
这口气吸进来,沉下去,锁住。
二十一颗国术种子里所有跟“扛”有关的种子在同一个瞬间全部亮起——八极拳、易筋经、太极拳、洪家铁线拳、劈挂掌。
每一颗种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同一个字——扛。
八极·撑锤。
右拳从腰间轰出去。
不是铁破那种砸碎三尺铁板的蛮力,是另一种劲。
拳锋破空声不是尖锐的呼啸,是极沉闷极厚重的破风声,和铁锤砸铁砧时铁砧底下的那声闷响同一种调。
拳劲走的不是直线——是螺旋。
从脚底涌泉穴起,过跟腱,过小腿,过膝盖,到腰时拧了半圈,腰劲转发到脊椎,脊椎一节一节往上顶,到肩胛骨时分两股,一股走左肩一股走右肩,最后合在拳面上。
前世咽下去的那些气全灌进这一拳里。
拳头打在铁破左掌心。
不是铁器撞击的脆响——是一种极沉闷极厚重的皮肉撞击声,和城门口接瘸腿老头那一拳时的声音完全一样。
铁破的左手没有像右手那样坚不可摧,掌心被震得发麻,手臂上的肌肉剧烈颤动。
他的铁灰色眼珠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不是疼,不是受力,是某种他这辈子从未在炼体诀里感受过的触感。
拳劲透过他的掌心传入尺骨桡骨,沿着前臂骨骼传导到肘关节,在肘关节处没有继续往上——而是在关节腔里散成一片极细密极温润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告诉他的骨头:不是所有劲都要硬扛,也可以化。
铁破握住了苏意的拳。
手指收紧,把拳面包在掌心里。
片刻后缓缓松开,低头看着自己左掌心——掌心没有淤青,没有被拳劲震裂的毛细血管,只有一种他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触感。
不是疼,是通透。
像一只被铁锈封死了三百年的齿轮忽然被人滴了一滴油,齿轮还没转,但油已经渗进去了。
他收回左手,攥紧又松开。
骨节摩擦声变了。
不再是干涩的嘎吱声——是极轻极密的沙沙声,和右手退了火之后的声音开始接近。
骨髓还是枯的,骨头还是硬的,但骨缝之间那些被枯髓液堵死了三百年的软骨关节被苏意那一拳的螺旋劲震开了一道极细极微的缝隙。
缝隙很小,但缝隙里有新鲜的组织液开始渗出来。
铁破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把左手重新攥紧,拳骨上的旧伤疤在烈日下泛着发白的旧痕。
“这口气,比淬骨还硬。”
铁横站在旁边,双臂上的铁链在烈日下泛着哑光。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苏意站姿、吸气、出拳、铁破接拳、松拳、低头看掌心。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极轻的话:“师兄的左手——三百年没握过拳了。”
铁破把左手重新收回袍袖里,转身正要带苏意去地底暗河入口。
石敢突然从城门外疾跑进来,黑曜石重剑拖在地上犁出一道火星四溅的剑痕。
他手里拎着一面刚从探子手里接过的灵力传讯镜,镜面还在发着激活后的幽蓝荧光,镜面上映出的画面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头儿——第五重天边缘的罡风层突然被一股力量从外面撕开了!”
他把传讯镜举到苏意面前。
镜面上是一幅极清晰的灵力成像画面——第五重天边缘那片天然形成的罡风层,此刻正被一股从内往外涌出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裂口边缘的罡风碎片在虚空中燃烧成幽蓝色的尾焰,裂口深处涌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不是收割使,不是修士,不是灵兽。
是人。
赤膊的人,穿矿奴服的人,扛着铁镐铁锤铁锹的人。
密密麻麻几百人,从罡风裂口里冲出来。
领头的人身形魁梧,光头,身上穿着一件被魂晶钉钉孔染出密密麻麻暗红锈斑的旧矿奴服。
何大壮。
“他带的全是矿奴。”石敢的声音在抖,“从第一重天到第四重天——所有拔了钉子的矿奴,全被他带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苏意以人间心气点醒铁破,万千矿奴奔赴铁骨城,三千年矿奴终要掀起反抗狂潮!跪求收藏推荐票,每200收藏、10条评论即刻爆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