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箱里的封禁清单摊在苏意手上。

最后一页那行大字压得纸页微微发颤——“第六重天封印物——矿奴起义名册。”

赤红印章在岩浆暗光下泛着血一样的色泽。

苏意把清单翻回第一页从头细看。

前面几页全是矿局封禁的危险品清单——过载魂晶核心、废弃外附战甲、不稳定母石碎片，每一件都标注了封禁坐标和解除条件。

翻到第二十七页时，清单的内容忽然变了。

不再是物品，是人。

“庚子矿历三年，青石矿第七矿队集体逃亡。

参与人数一百二十人。

镇压后处决八十三人，余三十七人在逃。

在逃名单附后。”

“庚子矿历七年，云海矿脉第三勘探队抗命封矿。

参与人数五十六人。

镇压后处决四十一人，余十五人在逃。

在逃名单附后。”

“庚子矿历十二年，铁骨城外围矿场暴动。

参与人数二百零四人。

镇压后处决一百九十人，余十四人在逃。

在逃名单附后。”

每一次起义的时间、地点、参与人数、被处决人数、在逃名单，全部用矿局小篆逐条记录。

每一页都印着鲜红的公章，每一行被处决者的名字旁边都画着黑框。

有些名字旁边画着红圈——仍在追捕。

三千年了，矿局的追捕令没有撤销。

红圈还在，追捕就还在。

翻到最后一页。

红圈的名字密密麻麻。

第一个名字是甲零一，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庚子矿局甲字队队长，起义主谋。

魂晶化改造后逃脱，至今未归案。”

甲零一后面还有一整页用红笔圈出的名字。

赵大柱、钱满仓、李石头、孙大柱——戊字组勘探队全员。

冯三姑、鲁铁心、何大壮、石老六、田老锅。

一百二十矿奴结义墙上签过名的人，大部分已经黑框盖住，剩下的全是红圈。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被矿局盯了三千年还没松口的命。

苏意把清单合上，收进怀里。

纸页擦过怀中黑铁令牌上鲁大山刻的那三百个名字，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铁破站在密室门口，铁灰色布袍被岩浆热浪吹得猎猎作响。

他沉默着看完了全程，待苏意收好清单后开口：“你要去第六重天拿回这份名册？”

苏意点了下头。

“既然要去第六重天，有一条路比走传送阵更快也更隐蔽。”

铁破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尽头是裂缝最底部，岩浆在十步外翻滚，热浪扭曲了空气。

他蹲下身，右臂伸进岩浆边缘一池滚烫的矿物浊水里，用力一拽——拽出一截被铁水焊死的铁链。

铁链连着一扇平铺在裂缝底部的铁栅栏门。

“铁骨城地底深处的裂缝底部连通着一条天然的地底暗河。

暗河的水流在矿脉深处侵蚀出了一条直通第六重天边缘的水路。

当年矿局钻穿熔岩层之后裂缝底部就暴露了这条暗河的入口，老夫发现它后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

他把铁栅栏门掀开。

门底下不是岩浆，是一道极深极暗的竖井。

井壁上能听见水声——不是岩浆翻滚的闷响，是冷水在狭窄岩缝里高速流动的哗哗声。

“水路两岸是天然形成的黑铁矿石岩壁，足够坚固，能承受地底水流冲击。

但暗河流经处有一段被矿局封死的禁制闸门——那道闸门是用魂晶母石封的，无灵力无法通过，对你来说刚好畅通无阻。”

铁破从怀里取出一枚拳符。

很小，只比拇指大一圈，用黑铁矿石打磨而成。

拳符正面烙着一个拳印，背面刻着“铁骨”二字。

拳符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不是抛光的，是三百年被人反复攥在掌心里硬生生磨出来的包浆。

“铁骨城历代城主相传的信物。

三十年前老夫就想给甲零一，但甲零一说自己一个被魂晶化改造过的人不配拿。

让老夫等下一个能走进矿道又能走出来的人。”

他把拳符塞进苏意手里。

“甲零一等了三十年，老夫也等了三十年。

你们矿奴，欠的债早该清了。”

苏意攥紧拳符。

黑铁矿石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进骨头里。

他把拳符收进怀里，和甲零一欠老山命的魂晶碎片放在一起——碎片已经碎了，拳符还是完整的。

正要转身，右臂的魂晶痕迹猛地发烫。

不是感应到矿神碎片。

是感应到了一股完全陌生的魂晶波动。

这股波动从第四重天方向急速逼近铁骨城，速度极快，移动轨迹笔直，不是漫无目的的游荡，是在锁定目标后高速俯冲。

赵独锋身上的战甲在同一瞬间发出共鸣警报。

肩甲、臂甲、胸甲上的魂晶纹路全部亮起，暗红光芒从甲片边缘同时炸开，把整间仓库照得一片血红。

她拔刀。

直刀出鞘的瞬间，战甲的魂晶丝络顺着她手臂延伸到刀柄，暗红色光芒裹住了刀身。

“收割使。”

她的声音极冷极稳，“三股魂晶波动。

全部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尊。”

铁破已经把铁灰色布袍袖口重新挽到肘部以上，右臂上那些淬火纹在岩浆暗光下从琥珀色重新亮成铁灰色。

“铁骨城没有灵力大阵，没有护城禁制。

只有拳头。

收割使来了多少，铁骨城的铁匠铺子就能出多少人。

小子，你走暗河——城门口有老夫。”

苏意没有说“小心”或“保重”。

他看着铁破的眼睛，把矿镐从背上解下来杵在地上。

“你那右臂——刚退了火，别打太猛。

淬火纹还没完全稳。”

铁破咧嘴。

缺了两颗后槽牙的笑容在地底裂缝的暗红光芒里显得格外剽悍。

“稳不稳，打了才知道。”

赵独锋跟着铁破沿石阶往上走。

战甲在黑暗中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暗红光影。

苏意转身面对竖井，铁栅栏门已经打开，暗河的水声从井底传上来。

陆窄从甬道口探出头，独眼在黑暗里瞳孔缩放。

“我从上面绕过去接应赵独锋。

她的战甲刚穿，魂晶共鸣还没磨合透。

三个收割使同时来——她需要有人盯着甲片间应力分布。”

“你去。

我走水路。”

苏意把矿灯从腰间解下来。

灯罩上“庚子三百一十七”的刻痕在岩浆暗光下微微发亮。

他把矿镐往肩上一扛，踩着竖井壁上凿出的铁梯往下攀。

攀到竖井底部时，头顶上裂缝方向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巨响——不是爆炸，不是塌方。

是铁骨城城主一拳砸在什么东西上。

那声响穿过地底岩层传下来，震得竖井壁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

暗河在竖井底部。

水流极急极冷，冲在黑铁矿石岩壁上溅起白沫。

河道不宽，刚好能容一条小矿船通过。

岸边拴着一条矿局时代的旧舢板，铁皮船底，船身锈得发黑，但船底没有洞。

铁破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苏意解开缆绳跳上船。

矿镐当撑杆在岩壁上一点，舢板顺着暗河的水流往深处漂去。

身后竖井方向传来第二声巨响——不是一拳，是连环的撞击。

铁骨城城主的拳和收割使的魂晶利刃在城门口对撞，气浪沿着地底裂缝灌进暗河河道，把舢板推得加速往前冲。

右臂的魂晶痕迹越来越烫。

不是身后那三股陌生收割使的波动——是前方。

第六重天方向，一股极庞大极古老极深沉的魂晶波动透过地底岩层传过来。

矿神在他体内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它认出了那股波动的性质——不是魂晶母石，不是收割使核心，是矿局用三千名矿奴的命献祭出来的魂晶封印。

封印深处，矿奴起义名册的原件正在三千年封禁中缓缓被魂晶能量侵蚀。

封印已经在削弱。

再过不久，名册就会连同封印一起化为魂晶粉尘，三千年矿奴起义的唯一原始记录将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但封印削弱的同时也意味着另一件事——矿局在第六重天的留守禁制正在一层层解除。

三十年前甲零一潜入铁骨城地底密室看完封禁清单后，在清单背面用矿凿刻了一道极细的暗痕，旁边写了行字：“名册锁在封印最深处，想要名册就得破封印。

但封印一破，第六重天的矿局留守禁制也会全部解除——那些被矿局锁了三千年、连矿局自己都害怕的东西会同时被放出来。

破不破封印，自己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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