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十点。
浦音校长办公楼三楼。
田杰智副校长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名表。
报名表上写着“浦音民乐系参赛代表:张晔(大一)”。
他用红笔在张晔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然后他拨了一个内线电话。
“陆院长。”
“……老田。”
“过来一下。”
……
陆凯明推门进来。
田杰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凯明坐下。
“民乐系今年参赛代表——你定的张晔?”
“嗯。”
“大一的?”
“嗯。”
“老陆,你们民乐系这几年的代表都是大三大四的——为什么今年破例?”
陆凯明笑了。
“因为他够格。”
“……他够格的依据呢?”
“秦鹤鸣开过小课。”
“……”
“秦鹤鸣这辈子开小课的学生不超过五个。”
田杰智停了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老陆,你看一下。”
陆凯明接过来。
这是一份“浦音学生网络发表作品监管说明”。是田杰智自己起草的。
大致内容:任何学生在校期间发表的网络作品,必须经过校方备案。否则视为违纪。
陆凯明合上文件。
“老田,你这是冲张晔来的。”
“我不冲谁来。”田杰智笑了,“我冲的是规矩。”
“……”
“老陆,赤伶在网上五十二万播放——这件事如果被监管部门盯上,浦音怎么办?”
陆凯明把文件递回去。
“赤伶的作者是匿名作者无名。星音平台署名‘无名’。没有任何文件证明这个无名是张晔。”
“……”
“我作为民乐系院长,可以为这一点担保。”
“……老陆。”
“嗯?”
“那张晔代表浦音参赛的事——”
“我顶着。”
田杰智盯着陆凯明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
陆凯明站起来准备走。
田杰智叫住他。
“陆院长。”
“嗯?”
“你年纪大了。这种事——以后多商量。”
陆凯明笑了。
“老田,我下学期就退了。”
“……”
“我退之前能扛得动的事,我自己扛。”
他走出办公室。
关门的时候他没用力。门轻轻合上。
……
田杰智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动。
他把那份报名表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张晔。
他在这个名字下面画的那道线——
下面又画了一道。
这一次他没刻意画——是手自己画的。
画完他抬头。
对着窗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这张照片他抽屉里收了三十年。
照片上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抱着一把二胡。
那个男生今年应该四十八岁。
但他十八岁的时候——
出了事。
田杰智把照片放回抽屉。
关上抽屉。
……
下午两点。
张晔在五楼最角落。
他刚练完两个小时。
手机震了。
苏晚棠发的。
【你这个月的酒吧分成加赤伶分成加缘的分成——加起来八万一千。】
【我已经转给你了。】
张晔停了一下。
八万一千。
这个数字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八万。
妈妈的借条。
……
他没立刻动。
他在琴房里坐了五分钟。
然后他打开和妈妈的对话框。
他没微信说。
他打电话。
“妈。”
“晔啊。”
“我下午回家。”
“……今天?”
“嗯。”
“……你不是说周五才回吗?”
“我现在回。”
“……为什么?”
“我有件事——”
他停了一下。
“——要当面跟你说。”
他妈那边沉默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
“是好事。”
他妈那边停了几秒。
“……晔啊,你不是又给我转钱了吧?”
张晔笑了。
“我下午到。”
“我去站台接你。”
“嗯。”
电话挂了。
……
张晔背上琴包。
走出琴房。
他在走廊上停了一下。
他没回宿舍——他不准备带行李。他就回去一天。当晚就回学校。
他直接去主楼下面的高铁站方向。
走出主楼的时候,他看见田杰智从校长楼出来。
田杰智看见他。
就那么看了他一眼。
又是那种“有目的”的眼神。
张晔没躲。
他冲田杰智点了点头——这是他在田杰智走廊上那一眼之后,第一次主动跟他打招呼。
田杰智手在原地停了一下。
然后他也点了点头。
就那么点了一下。
没说话。
两个人擦肩而过。
……
张晔走到高铁站。
买票。
浦海到他老家——
六十二分钟。
他坐在高铁上,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打来的。
他没接。
他知道他妈这种时候打电话——
不是问他什么时候到。
是怕他出事。
他直接挂了。
然后他打字:
【妈,我在车上。一小时后到。】
对面没回。
高铁过了一个隧道,他妈那边发了一个表情。
就一个。
咧着嘴笑的小人。
这是他妈这辈子学会的第二个表情。
张晔在车窗边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他笑了。
他笑了很久。
……
高铁车窗外的风景是田。是树。是远处的山。是一座一座小城。
张晔靠着窗坐着。
他想起六岁那年——他穿越前那个世界,他也是个六岁的小男孩。
他妈妈那时候带他在地铁口扔过五块钱给一个吹唢呐的老人。
那个老人冲他笑了。
那个笑他记了二十多年。
穿越之后,他在新生晚会上抱起唢呐——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抱起唢呐。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笑——
是民乐传承的起点。
不是这一辈子的起点。
是好几辈子的起点。
他把手机打开。
打开和妈妈的对话框。
他打字:
【妈,这一次我转给你的钱——是你六岁的时候给我那个吹唢呐的老人的五块钱的延续。】
他没发。
他妈看不懂。
他把这条草稿删了。
他重新打。
【妈,我快到了。】
发出去。
对面秒回。
【妈在站台。】
张晔把手机扣下。
他看着窗外。
高铁过了一条河。河面上有几只白色的水鸟,飞得很慢。
张晔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二十一年前,妈带我在地铁口扔过五块钱。”
“今天,我把妈这八万块还回去。”
“这中间隔的不是钱。”
“是民乐传承。”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这句话他穿越前不会想到。
穿越后他也是第一次想到。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存了起来。
高铁开始减速。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厢上方的电子屏。
下一站。
他妈在的那一站。
张晔笑了。
他把背包拉链拉好。
准备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