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

星音平台首页又挂上了一张新封面。

白底。一根细细的红线,贯穿封面中央。

歌名:《缘》。

作者:无名。

简介一行字:“两根线偶尔会碰一下。”

……

张晔写这首歌花了五天。

他写到一半的时候陈弦坐在他旁边。她没看他写——她在拉自己的小提琴练习曲。但她在拉的时候,他听着她那种慢板的节奏,自己脑子里把《缘》的副歌改了三遍。

最后那一版,他自己听完留了下来。

那是他第一次跟另一个人“合作”——不是合奏,不是合写,是一个人在场,另一个人就写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没告诉陈弦。

她不知道这首歌的副歌是因为她而改的。

……

《缘》上线。

民乐遗老在评论区第一个开口。

“笛子编曲是点睛之笔。”

这句话他打完之后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无名,我这辈子等的就是你这种学生。”

他点发送。

发完他自己停了一下。

他六十二岁。他这辈子没“等”过任何人。

他这辈子在民乐圈里见过太多新人。他每次见到都会说“这小子不行”。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打了这一句话。

他没删。

……

不服就干这次没立刻发帖。

他听完《缘》。

听完他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挂钟的分针走完了一格,他打开论坛准备发帖。

他打了三个字。

“我以为——”

停了。

删了。

又打了一遍。

“老李你怎么——”

停了。

删了。

第三遍他什么都没打。

他把论坛关了。

……

评论区里有人@他。

@不服就干你还活着不?这首《缘》你怎么评?

不服就干看见这个@。

他打了一个字。

“听。”

就一个字。

他发出去。

帖子下面三千条回复瞬间炸了。

“卧槽!不服就干认了!”

“老不服一字回复!这是民乐圈三十年第一次见!”

“不服就干承认无名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打这种回复!”

……

不服就干把电脑关了。

走到窗口。

浦海的夜里有雨。

他从抽屉里翻出来一支已经几年没碰过的笛子。

这支笛子是他三十年前买的——他在剧团里的时候,他自己用半个月工资买的。

他把笛子拿在手里。

他没吹。

他只是把笛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把笛子放回抽屉。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老何,老何你听这一首没有?”

……

浦海某酒吧办公室。

何俊明坐在落地窗前。

他刚才把《缘》听完了。

他没流泪——他这辈子没流过泪。

但他在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钟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拿出那只Zippo。

按下盖子。

咔。

这次没点着。

他笑了。

“……一个月只能点一次。够了。”

他把Zippo放回桌上。

打开电脑。

发了一条邮件给苏鸿飞。

【老苏。这小子写的第二首,你听了没?】

苏鸿飞秒回。

【听了。】

【你Zippo点了几次?】

【这个月一次。】

【我也是。】

【……老何,我们要不要见见他?】

何俊明停了三秒。

【先不要。】

【为什么?】

【他还在自己走。他自己走到了一个高度——我们这二十年没走出的高度。】

【他自己走完之后,我们再出现。】

【现在出现,我们是他的师父。后面出现,我们是他的同行。】

苏鸿飞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行。】

……

张晔自己在宿舍。

他刚刚把《缘》上线的事告诉陈弦。

陈弦回了一个表情。

月亮。

张晔笑了。

这个月亮表情她已经用过两次了。

他不打算回。

然后他打开星音。

看见评论区里“不服就干”那一个字的回复。

“听。”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这一个字,比那些上千条夸奖更让他高兴。

他知道这个“听”字背后是什么。

是一个三十年没把笛子拿出来的人,被他这首歌——

让笛子动了一下。

……

张晔在床上躺平。

庞侯在打游戏。罗瑞杰在做高数题。鲁实在看那本《民国乐坛人物志》。

张晔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老李,我也在等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用了“老李”这个称呼。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知道——

不服就干有一天会从他自己抽屉里把笛子拿出来。

那一天他还不知道是哪天。

但他会等。

【系统提示】

【激活成功·听众李建国(不服就干)】

【唤醒共鸣点:“我以为我等的是民乐死,实际我等的是民乐活”(沉睡30年)】

【这条传承值会跟随他直到他敢把笛子拿出来。】

【传承值+600。】

张晔合上面板。

“……老李,你叫李建国啊。”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睡了。

……

凌晨两点。

出租屋。

李建国——不服就干——他没睡。

他坐在电脑前。

他刚才在论坛上挂着,看《缘》评论区刷新。

民乐遗老那条“无名,我这辈子等的就是你这种学生”——

点赞数已经破了一万。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打字。

他没发在《缘》评论区。

他发在他自己的私人小号——

“我以前的一个朋友老何前几天给我打电话。”

“他说他Zippo点着了。”

“我说我没Zippo。”

“他说:‘你有笛子。’”

“……”

“我笛子三十年没拿出来。”

“我自己都忘了它在哪个抽屉。”

发完他自己看了一眼。

没人会看见这条——他这个小号一个粉丝都没有。

他把电脑合上。

走到抽屉前。

拉开。

笛子还在。

他没拿出来。

他只是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抽屉合上。

关灯。

躺下。

他这一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剧团里。台上有一个老人吹唢呐。

那个老人不是张晔。

那个老人是他自己——三十年前的自己。

梦里他三十年前的自己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那个三十年前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老李,你笛子还没拿出来。”

“我在等你拿出来。”

他在梦里没说话。

然后他醒了。

凌晨五点。

他坐起来,看了一会儿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下床。

走到抽屉前。

这次他拉开了抽屉。

这次他把笛子拿出来了。

他没吹。

他只是把笛子放在桌子上。

然后回到床上。

躺下。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