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后。周日下午两点。五楼最角落。

五个人第一次坐齐。

张晔。林小满。赵一弦。沈芜。

加陈弦。

陈弦说她“只看着不参赛”。但她抱着小提琴坐在钢琴凳上,谁都没让她走。

她算半个团员。

或者按张晔说的——

她算月光。

……

“我们今天试一段。”张晔把谱纸发下去,“参赛曲目我选《阳关三叠》。”

赵一弦抬眉。

“阳关三叠?我们一个浦音民乐团一上台不吹百鸟朝凤吹阳关三叠?”

“百鸟朝凤留半决赛。”

“……”

“预选赛吹阳关三叠。简单。让对手放松。”

赵一弦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是装弱?”

“嗯。”

“我服。”

……

张晔站起来。

“开始吧。从主题段开始。”

四个人架起乐器。

唢呐。琵琶。二胡。笛子。

——

第一次合奏。

张晔起音。

赵一弦琵琶——快半拍。

沈芜笛子——慢半拍。

林小满二胡——稳。

孟清河古筝——

——孟清河不在。

孟清河在天台。

张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从这间琴房看不见天台。但他知道。

……

第一次合奏停了。

张晔笑了。

“赵一弦快了半拍。”

“……我知道。”

“沈芜慢了半拍。”

“……”

“小满稳。”

“……”

“再来一遍。”

四个人重新架琴。

赵一弦深吸一口气。

她努力压自己的节奏——

这次她快了三分之一拍。

张晔笑了。

“赵一弦,你这琵琶是不是急着去赶火车?”

赵一弦憋住没说话。

过了三秒她笑出来。

“我妈说我从小到大就这毛病。她说我吃饭都比别人快。”

“为什么?”

赵一弦没说话。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重新架琴。

这一次她稳了。

……

练完第一段。

张晔的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发的微信。

【晔晔,中秋节回不回家?】

张晔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中秋节——这周五。

这周五全国器乐大赛报名截止。

下周一陆凯明带他去预选赛报到。

他没法回家。

他打字。

【妈,我可能回不了。要备战比赛。】

【……】

【那你自己买个月饼吃。】

【嗯。】

对话结束。

张晔把手机扣下。

……

没等他回神,他注意到——

赵一弦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看完她把手机扣在钢琴上。

转过身,走到墙边。

假装看墙上的乐谱海报。

张晔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憋。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很快地——揉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转过身来,笑了。

“今天的沙子怎么这么多。”

“……”

她拎起包。

“我去趟厕所。”

她走了。

……

琴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芜小声问:“她——”

“她家里反对她学琵琶。”林小满说。

“……”

“她每周回家一次。她爸不让她带琵琶回去。她琵琶藏在浦海一个亲戚家。每周回家她得空着手回去——”

“……”

“她大一第一学期想退团。我那时候认识她。”

“……”

“她舍不得。”

……

张晔站起来。

“我去厕所。”

“……”

他走出琴房。

走廊上没人。

女厕在走廊尽头。

他走到女厕门口,停下来。

他没进去。

他靠在墙边等。

……

茶凉了一半的时候,赵一弦从女厕里出来。

她看见张晔没接话。

张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

递过去。

赵一弦接过来。

她没擦眼睛——她已经擦完了。

她把纸巾捏在手里。

“……谢了。”

“嗯。”

“我没事。”

“我知道。”

“……”

“赵一弦。”

“嗯?”

“你琵琶藏在浦海哪里?”

她低了一下头。

“……我表姐家。”

“远不远?”

“……地铁三站。”

“以后每周可以放到我宿舍。”

“……什么?”

“我们寝室不锁门——但我们四个人在。没人会动你的琴。”

赵一弦愣了几秒。

“……为什么?”

“民乐团成员的琴,不能藏在亲戚家。”

“……”

“也不能空手回家。”

赵一弦盯着张晔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这个笑跟她平时的笑不一样。

她平时的笑是嘴硬人的笑——上扬,带刺。

今天这个笑是——

服气的笑。

“行。”

“我下周拿过来。”

“嗯。”

她走回琴房。

张晔在走廊上站了几秒。

然后他打开手机。

给他妈又发了一条。

【妈。中秋节我回家。一天。当晚回学校。】

他妈秒回。

【真的?】

【真的。】

【……晔啊,你不是要比赛?】

【嗯。但我一天能腾出来。】

对面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妈那边发了一个表情。

就一个。

一个咧着嘴笑的小人。

张晔笑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他妈发表情。

……

走回琴房。

赵一弦坐回钢琴凳上。

张晔什么都没说。

他把唢呐架起来。

“我们重新来。这次,赵一弦你跟着我的呼吸。”

“……怎么跟?”

“听我每一句的换气位置。我换气你就慢一拍。”

“……我懂了。”

这次合奏。

赵一弦的琵琶——稳了。

不只是节奏稳。

是她整个人稳了。

张晔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种“稳”——

不是技术上的。

是她知道有人在听她,而那个人不会因为她快半拍就放弃她。

那种稳。

……

练到下午五点。

四个人坐在地板上。沈芜把笛子放下。她从包里掏出来五瓶矿泉水,一人一瓶。

“我牛——这是我的赞助。”

赵一弦笑了。

“沈芜你早晚是这个团的物资部部长。”

“那必须的!”

林小满小声说:“我……我我我能不能下次带一袋糖果?”

张晔笑了。

“必须能。”

……

晚上回到宿舍。

庞侯一脸八卦地凑过来。

“义父——你今天表情不一样啊。”

“什么不一样?”

“你今天笑了八次。”

“……你数的?”

“我数的。我从你下午两点回来到现在,数到第八次。”

“……”

“你以前一天笑不到三次。”

张晔笑了——这是第九次。

罗瑞杰从下铺探头。

“对对对!我也数了!”

鲁实在床上看书,头也不抬。

“该。”

张晔躺到上铺。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他闭眼。

庞侯说得对——他今天笑得不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知道今天有件事跟以前不一样。

赵一弦肩膀抖了一下,他给了一张纸巾。

就这么一件小事。

但这件事——

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团了。

真的有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