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

张晔去秦鹤鸣办公室借一个调音器。

他自己那个调音器电池坏了。

民乐系办公室在主楼三楼最里头。

他推门进去。

秦鹤鸣坐在窗边。耳后那支烟今天没别。

桌上倒是有一杯茶。冒着热气。

“老师。”

“嗯。”

“我借一个调音器。我自己的电池没了。”

“在那个抽屉里。”

秦鹤鸣指了一下角落的一个木抽屉柜。

张晔走过去。

拉开第一个抽屉。

里面是各种零件。

他在最里头找到一个调音器。

拉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没有调音器。

里面是一支唢呐。

……

这支唢呐很旧。

木身已经有点开裂了。哨片不见了。底座的金属圈氧化得发黑。

张晔停了一下。

他把抽屉合上。

拿着调音器走回秦鹤鸣面前。

“老师。”

“嗯。”

“那个抽屉里——”

“你看见了。”

“……”

秦鹤鸣笑了。

他从抽屉里把那支唢呐拿出来。

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

“这支唢呐被搁在那个抽屉里三十年了。”

“……”

“是我师父的。”

张晔愣了。

秦鹤鸣的师父。

他这辈子没听过秦鹤鸣提过这个人。

“三十年前我师父去世前,这支唢呐响过最后一声。”

“他走了之后,我把它收起来。”

“我这三十年偶尔擦它。但我一直没找人修。”

秦鹤鸣抬眼看张晔。

“我等的不是修琴的人。”

“我等的是——值得它再响一次的人。”

……

张晔站在桌前。

他不知道说什么。

秦鹤鸣把唢呐推过来一点。

“你修。”

“……”

“你修得好的话——它就是你的。”

张晔没接话。

“老师——”

“修不好,它就还放回那个抽屉。”

张晔深吸一口气。

他坐下。

把那支旧唢呐拿过来。

……

木身有三道开裂。一道在哨座下面,两道在共鸣孔附近。

哨片缺失。

金属圈氧化。

张晔从自己琴包里掏出一个小工具包——这是他穿越前在地铁里那个老人教他的。

不是大工具。是六个小工具:一把刻刀、一个木销、一根细铁丝、一瓶松节油、一小块鱼鳔胶、一块磨砂布。

他把工具一字摆开。

先用松节油清洗木身。

再用磨砂布打磨开裂处的边缘。

然后取鱼鳔胶。

加热——他没用酒精灯,他用打火机。

……

这时候他想到一件事。

他想到系统会给他奖励。

他想到激活听众秦鹤鸣师父的可能性。

他想到几百传承值。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

他在心里把系统面板的开关关掉了。

不是物理关。是他默念了一句:

“今天我修琴。我不想看面板。”

……

他开始修。

第一道开裂——上鱼鳔胶,卡木销,用细铁丝固定一夜。

第二道——同样的方法。

第三道——这一道在哨座下面。最难。他取了刻刀,把开裂处削成阶梯状,然后再上胶。

金属圈氧化层——用磨砂布反复打磨。

打磨完之后,他在工具包里翻出一小瓶橄榄油。

这是他妈妈做菜用的——他临走的时候装了一小瓶在琴包里。

他在金属圈上抹了一点。

氧化层退掉。金属圈亮起来。

最后是哨片。

他用自己最后一片备用哨片——陆凯明上周给他削的那种。

削成小尺寸,装上去。

……

四个小时。

张晔抬头。

秦鹤鸣坐在窗边。一直没动。

茶冷了。

张晔把唢呐架起来。

他没看面板。

他试一个音。

……

音出来了。

不是新唢呐的音色——是带着三十年木性的那种音色。亮里藏灰。

就是那一种。

秦鹤鸣眼眶红了。

他没动。

过了两分钟。

他开口了。

“三十年前。”

“我师父去世前一晚,在病房里跟我说——‘阿鸣,我这把唢呐你收着。等它再响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一声。’”

“我说:‘师父,我什么时候告诉你?’”

“他笑了。”

“他说:‘你心里知道。’”

“……他第二天早上走了。”

“我这三十年——一直没告诉他。”

“……今天告诉他了。”

秦鹤鸣低下头。

张晔站着,没动。

……

【系统提示】

【跨人激活检测——】

【激活成功·听众:秦鹤鸣师父(已故30年)】

【唤醒共鸣点:“唢呐还能响”(沉睡30年)】

【这是你的第1次跨人激活。】

【传承值+500。】

【附:跨人激活机制——通过现存听众的记忆激活已故的听众。仅在情感真实时触发。】

张晔合上面板。

他没看。

他只是把唢呐放在秦鹤鸣的桌上。

“老师。”

“嗯。”

“这支唢呐——”

“是你的。”

“……我不能拿。”

“为什么?”

“它还没真正响过。”

“……”

秦鹤鸣笑了。

“那你什么时候拿?”

“等我吹一首它认可的曲子。”

“……什么曲子?”

“《百鸟朝凤》。”

秦鹤鸣抬眼。

“你会?”

“我会到Lv2。”

“……Lv2不够。”

“我知道。”

“你想到Lv2极致还要练多久?”

“……两个月。”

秦鹤鸣笑了。

“那两个月之后,你来这个办公室。”

“老师亲自给你封琴。”

张晔点了点头。

他把唢呐留在桌上,走出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鹤鸣又说了一句。

“对了。”

“嗯?”

“三十年前还有一个民乐系的学生,比赛失利之后没了。”

“留下一把二胡。”

“……”

“现在听说在田副校长手里。”

张晔愣住了。

田杰智。

……

秦鹤鸣没再说下去。

他低头喝那杯冷了的茶。

张晔走出办公室。

关上门。

走廊上没人。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亮里藏灰。”

他记住了这种音色。

这种音色他会用在百鸟朝凤的最后一段。

两个月后。

……

走廊尽头有人在拖地。

拖把过来又过去。

张晔走过去。

那个清洁工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普通的清洁工。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民乐系的老员工。

老人看着他笑了。

“小张。”

“伯伯。”

“你刚从秦老师办公室出来?”

“嗯。”

“……你修了那支唢呐?”

张晔停了。

“……您怎么知道?”

老人笑了。

“我每天扫秦老师办公室。我知道那支唢呐在抽屉里。”

“我也知道秦老师等了三十年。”

“……”

“小张,你修得好,是真的好。”

老人继续拖地。

张晔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问:“伯伯,你认识秦老师的师父吗?”

“……认识。”

“什么人?”

老人停下拖把。

抬头看张晔。

“一个吹哭丧调能让全镇人哭三天的人。”

“……”

老人笑了。

“他一辈子没出过名。但他死前那一晚——他自己吹了最后一段。”

“那一段我也听见了。”

“我当时是医院的清洁工。我从走廊上走过去,从他病房门外听见的。”

“……”

“小张,你以后要是吹了一首他师父级别的曲子——你告诉我一声。”

“嗯。”

老人继续拖地。

张晔站在走廊上没动。

他把秦鹤鸣这一辈子他不知道的一段事——

又拼上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