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正并没有立刻让他离开,他使唤老刘到前院去守着大门,千万不要放任何一个人进来。
一直等到老刘走得远了,李一正才张开嘴。
“被遣散之后,”他开口问道,“是否有人找过你的麻烦?”
“太子爷刚刚出事的那个时候,”徐茂说道,“草民还以为事情就那样过去了,遣散也就遣散了,回家种地也就是了,反正草民在太子爷身边当差的这些年,积攒了一些银子,足够回老家置办两亩地了,但还没等草民走出城去,就有一些人找上门来了,”
“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徐茂摇了摇头,“没有露出过脸面,但草民知道是什么人的手下,因为找草民麻烦的方式,和找其他人麻烦的方式完全相同,那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伙人干的,有组织安排,有任务分工,还有各种手段,”
李一正的手指在拐棍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说得具体一些,”
徐茂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是要把那些不太愿意回忆的事情从记忆的深处打捞出来。
“草民被遣散之后的第三天,租的那间屋子就被人闯入了,不是来偷东西的,而是来翻找东西的,柜子被撬开了,被褥被翻了个底朝天,就连床板底下都被人掀开了,草民回去的时候,地上一片狼藉,就像被人拿鞭子抽过一遍似的,”
“报官了吗?”
“报了,顺天府的人来了,看了一眼,就说是‘小偷入室盗窃’,做了个笔录就离开了,后来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李一正的手指又叩击了一下拐棍。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后来草民搬到城外居住,麻烦就减少了,但草民听说了其他同袍的事情,”徐茂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同袍中有好几个人被抓了,罪名各种各样,王老三在街上跟人吵架,原本是屁大点的事情,结果被安了个‘聚众滋事’的罪名,关了两个月才放出来,刘大脑袋因为欠了三个月的房租,房东告到了衙门,衙门就判了个‘抗租’的罪名,把人关进了大牢,关了半年,还有……”
徐茂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在极力忍耐着情绪。
“还有两个人,没有任何缘由就失踪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活着的时候见不到人,死了之后也见不到尸体,草民打听了一年,什么消息都没有打听到,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李一正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
失踪,活着见不到人,死了见不到尸体,这不是普通的打击报复,这是在灭口啊,他想起张横案发之后那些消失的军官,也是失踪,也是活着见不到人、死了见不到尸体,完全一样的手段,完全一样的干净利落。
“追查你们的人,”李一正的声音冷了下来,“究竟是谁?”
徐茂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愤怒,带着无奈,还有一种“我等了两年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个问题”的激动。
“草民查了很长时间,查到了,”徐茂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追查太子旧部的人,都指向同一股势力,”
李一正等着他说出那个名字。
“三皇子府,”
这三个字,就像三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李一正的心口上,这不是意外,而是确认,他早就开始怀疑三皇子了,从张横是南门守将、是三皇子举荐的这一点,到六皇子说“三哥说了”那句口供,再到梅妃替六皇子求情时无意间透露的信息,还有苏文澜死在流放路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但现在,徐茂的话给了他一个新的视角,三皇子不仅仅是在张横案发之后掐断了线索,他还在太子死后的两年里,一直在暗中追查和剪除太子的旧部,这不是临时产生的想法,而是长期的谋划,不是一次性的行动,而是持续不断的清洗。
他在为太子之位扫清所有障碍。
那些散落在京城各个地方的太子旧部,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李一正的助力,三皇子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提前动手了,一个接一个地抓捕,一个接一个地关押,一个接一个地让他们消失,等到李一正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徐茂为什么敢来?
“你来找我,”李一正说道,“不害怕被三皇子的人盯上吗?”
徐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草民已经六十多岁了,活够了,太子爷死的那天,草民就应该跟着去了,苟且活着这两年,就是为了等殿下您,”
李一正听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李一正站在窗前很长一段时间,脑子里就像有一盘磨,磨得很慢,但一刻也没有停止转动。
他在梳理线索。
六皇子,徐茂,张横,苏文澜,三皇子。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动着,转成了一个圈,圈的中心是一个黑洞穴,暂时还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但他每梳理一根线索,那个黑洞穴就亮堂一点。
他转过身,让徐茂重新坐下,然后他把茶壶往徐茂面前推了推,那是苏晚新沏的茶,还温热着。
“你刚才说,三皇子在暗中追查太子旧部,”李一正说道,“这种追查持续了多长时间?”
“从太子爷出事后就没有中断过,”徐茂说道,“第一年的时候最厉害,每隔三五天就有人被抓,后来风声小了一些,但草民知道他们还在查,只是查得更加隐蔽了,”
李一正的手指在拐棍上叩击了一下。
“有没有人在被抓的时候,被审问过关于我的事情?”
徐茂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一个没有权力没有势力、被禁足在宗人府、连饭都吃不饱的废皇子,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李一正想了想,想明白了。
不是他本人可怕,而是“太子亲弟弟”这个身份可怕,只要他还活着,太子旧部的忠心就不会散去。
旗帜不倒下,人心就不会散。
所以他要先把这面旗帜扯下来。
“六皇子,”李一正一边咀嚼着一边说道,“他的管事在案发前去找过张横,这件事你知道吧?”
“知道,”徐茂点了点头,“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刑部查到了口供,说是六皇子府的管事去找了张横,两个人在书房里关上门说了话,说完之后张横的脸色不太好看,”
李一正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传谁的话?三皇子的。
等刺杀的事情发生了,刑部一调查,查到了管事去找过张横,就会顺理成章地怀疑六皇子,六皇子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箭双雕啊,三皇子这招高,实在是高。
六皇子那个愚蠢的人,听了这话就以为三皇子是站在他这边的,以为三皇子是在帮助他。
实际上?
三皇子是在为自己铺路,李一正死了,六皇子背黑锅,三皇子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多么完美的计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