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王城县衙,正厅。

王方面色沉重地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张舆图。

窗外,日头正在西斜。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案几上投下一片金黄。

副将站在他身侧,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将军……”

副将终于忍不住了,轻声开口:

“张晟将军说的那些话,您信吗?”

王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沉默了片刻。

“张晟这个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从军十几年,积功升到军侯。我大哥到河内之后,看中他治军严整,提拔他做了共县守将。”

他顿了顿:

“这个人,别的先不说,忠义还是有的。他不会骗我。”

副将沉默了一瞬,又开口:

“可张晟确实是被俘了……”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王方打断了他:

“五千援军,真的全军覆没了。张晟,真的败了。”

副将的脸色变了变,没有再说话。

王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树。

初春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微光。

日落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西边那片渐沉的暮色上,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将军……”

副将跟上来,站在他身后,声音更低了几分:

“末将这几日一直在城头观察刘衍的军队。那支队伍……”

他深吸一口气:

“真的是强军!”

“骑兵阵型严整,步卒扎营时井然有序。斥候营昼夜巡逻。军中的号令清晰,旗帜鲜明,士气高涨。”

“末将从军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的队伍。哪怕是当年皇甫嵩平黄巾的精锐,也不见得比他们更强。”

王方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

这几天他站在城头,亲眼看着城外那支军队扎营、巡逻、操练。

他们扎营时,在短时间内就能建起一座完整的营寨,营墙、壕沟、鹿角一应俱全。

他们巡逻时,斥候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拨,从不间断,从不松懈。

他们操练时,刀光剑影,呼喝震天,每个动作都整齐划一,每个士兵都精神抖擞。

那不是普通的郡兵,那是百战精锐。

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之师,当之无愧的天下强军。

“将军……”

副将的声音再次响起:

“野王……守不住了。”

王方闭上眼睛。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野王城里只有三千守军,而城外有一万大军。

更重要的是,城内粮草将尽

刘衍围了五天,没有攻过一次城。

他不是攻不下来,是不想攻。

他在等。

等野王城内的粮草耗尽,等守军的士气崩溃,等怀县那边传来噩耗。

现在,噩耗来了。

王方睁开眼,望向城墙。

上面的守军三三两两坐在地上,神情疲惫,目光空洞。

没有人在说话。

没有人笑得出来。

“将军……”

副将深吸一口气:

“刘衍答应,给王太守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他真的能做到……”

“如果他做不到呢?”

王方转过身,目光直视副将:

“如果他打下怀县之后,把大哥杀了呢?”

副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王方看着副将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

“野王守不住。城里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就算刘衍不攻城,我们也会饿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开城投降。至少,城里的三千守军能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而且,刘衍答应给大哥一个选择。这说明他至少愿意给大哥一条活路。如果野王投降,大哥……也许能保住一条命。”

副将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方抬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沉的暮色上。

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映在西边的天际,将天空染成一片暗红。

城郭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城头上的旗帜在晚风中无力地垂着。

“将军……”

副将抬起头:

“做决定吧。”

王方闭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睁开眼时,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多少犹豫。

“开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传令下去,全军放下武器,打开城门,迎接云中王入城。”

副将深吸一口气,抱拳:

“喏。”

他转身要走,王方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王方站起身,走到案几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方印信。

那是野王城的守将印,铜铸的,沉甸甸,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他双手捧着印信,递给副将:

“把这个,交给云中王。就说……王方,恭迎大王入城。”

副将接过印信,再次看了王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正厅。

王方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听着院外传来的号令声、脚步声、开门声。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夕阳落下。

城门,开了。

……

怀县,太守府。

烛火在铜灯盏中跳动,将王匡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那张屏风上绣着泰山,是他从家乡带来的,跟了他五年。

五年。

他从泰山带三千人出来,先投何进,后归朝廷,被任命为河内太守。

酸枣会盟时,他是十九路诸侯之一,与刘衍、袁绍、曹操等人并肩而立,意气风发。

如今……

他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舆图,目光落在野王的位置,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

从张晟率五千人离开怀县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时辰。

从怀县到野王,快马不过两个时辰。

就算加上行军、过河、与刘衍交战的时间,也该有消息了。

王匡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太守。”

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王匡的手指停住。

“说。”

“东面急报——”

亲卫的声音有些发紧:

“汲县……丢了。”

厅中安静了一瞬。

王匡的瞳孔微微收缩,但面色未变。

“说清楚。”

“喏。”

亲卫低着头,将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道来:

“今日午后,方统将军见围城多日,粮草将尽,决定出城偷袭。他率城中两千守军,趁赵云部轮换之时突然杀出——”

亲卫顿了顿。

“结果呢?”

“结果……赵云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方将军的两千人击溃了。”

“方统呢?”

亲卫的声音低了下去:

“阵前被那赵云刺于马下,只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