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衍看着他的眼睛。

“守不住,然后呢?”

“然后——”

张晟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刘衍相接:

“然后大王会攻打怀县。怀县城池虽坚,但城中只有王太守和六千守军。大王三路大军合围。怀县,撑不了十天。”

“十天之后呢?”

“十天之后,河内十八县尽归大王。”

“张将军看得透彻。”

刘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张晟脸上:

“那张将军自己呢?”

张晟低头一声长叹:

“败军之将,但凭大王处置。”

刘衍放下茶杯,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野王的位置上:

“张将军,野王城里,还有三千守军。守将王方,是王匡的弟弟。”

“大王想让末将劝降王方?”

张晟没有等他说完,便直截了当地问出了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张将军是个聪明人。”

刘衍转过身,看着张晟:

“劝降王方,野王三千守军开城。我可以保证,不杀一人。”

张晟站起身,朝刘衍深深一揖:

“末将有一事相求。”

“说。”

“末将想请大王……饶王太守一命。”

刘衍看着张晟躬身的身影,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张将军和王匡,是什么关系?”

“末将和王太守,不是同乡,不是亲戚,也没有过命的交情。”

张晟直起身,目光坦然:

“但末将跟了他三年。三年里,他待末将不薄。末将虽能力低微,但知恩图报。”

他顿了顿:

“大王若能饶王匡一命,末将愿在大王麾下效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刘衍看着张晟,沉默了片刻:

“张将军,等怀县城破,王匡或死或降或走,我会给他一个选择。”

张晟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

“末将,谢过大王。”

刘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张将军,去吧。告诉王方——”

他的声音不大:

“日落之前开城,我保证城中所有军民安全。”

“喏。”

张晟直起身,转身走出中军帐。

……

野王城下,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城墙上,将那些疲惫的守军身影拉得很长。

张晟策马来到护城河边,在距离城门百步处勒住缰绳。

他没有带兵器,身上穿着那件已经破损的甲胄。

城头上的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

“不要放箭!”

王方的手按在城垛上,目光死死盯着城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晟……你怎么……”

“王方将军。”

张晟抬起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沙哑:

“我是从云中王营中来的。”

城头上一阵骚动。

王方的脸色变了变,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城垛上的砖石。

“你投降了?”

“没有。”

张晟摇了摇头:

“我打了,打输了。五千人,全军覆没。我被俘,云中王没有杀我,让我来……跟你说话。”

王方看着张晟肋部那圈渗着血迹的布条,又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张晟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

“王方将军,外面的情况,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他的声音清晰的传到城墙之上,城头上的守军纷纷探头往下看。

“汲县,被赵云五千铁骑围了五天。方统出不了城,信使出不去,粮草快断了。”

“河阳,已被张辽、高顺拿下。千余守军一天都没撑住。”

“共县的守军已经撤回怀县了,共县现在是一座空城。”

“怀县——”

他顿了顿:

“王太守把从共县撤回来的三千人加上怀县原有的八千人,凑了一万一千人。然后派了五千人来救野王。”

“那五千人,就是我带的。”

“现在,……全军覆没。”

他的声音在城下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城头上的守军隐隐骚动了起来,有人面露惊恐,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兵器。

王方的脸色铁青。

他派出去那么多拨信使,一个都没回来。

外面的消息,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野王被围,只知道大哥一定会派兵来救。

现在他知道了。

五千援军,全军覆没。

河阳丢了。

汲县被围。

共县空了。

“王将军!”

张晟的声音再次响起:

“东路的赵云、徐晃,西路的张辽、高顺,中路云中王亲率一万大军。三路齐下,河内十八县,还在王太守手里的除了怀县之外。”

“野王——”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城头上的王方:

“是最后一座。”

城头上彻底安静了。

王方站在城垛后面,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云中王让我带句话。”

张晟的声音平静下来:

“日落之前开城,他保证城中所有军民的安全。”

“日落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清楚。

城头上的守军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抬头向西方张望,像是在计算距离日落还有多久。

王方沉默了很久。

春风吹过城头,将那面歪斜的“王”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张晟。”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你……信他?”

“我信。”

张晟没有犹豫:

“云中王若要攻城,野王城估计早就被攻破了。他围了五天,没有攻过一次城。为什么?”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攻不下来。是因为他不想在野王城损耗兵力。”

王方又沉默了。

“而且——”

张晟的声音低了几分:

“云中王已经答应,给王太守一个选择。”

王方的手指猛地攥紧:

“什么选择?”

“怀县城破之后,王太守或死或降或走,由他自己选。”

王方看着城下的张晟,又看了看城外那些连绵不绝的营寨、那些严整肃杀的骑兵、那些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光芒的铁甲。

他想起大哥王匡。

想起他当初从泰山带着三千人来到河内;

想起他在酸枣会盟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想起他对袁绍的信任、对讨董的决心、对汉室的忠诚。

然后他想起现在。

河阳丢了,汲县被围,共县撤了,野王孤立无援。

五千援军全军覆没。

怀县已经是只剩六千人的孤城。

而等待它的,将是云中王的三路大军、两万百战精锐。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张晟。”

“在。”

“我……要考虑一下。”

“云中王说……”

张晟抬起头,看着城头上那个与自己相识数年的将领:

“日落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