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叔。"

"嗯。"

"我小叔这个人——"

时轻年斟酌了一下措辞。

"初次见面话不会太多。但他不是那种喜欢端架子的人。"

"他既然答应见面,就不会为难你们。"

尤卓点了点头。

"我知道。"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巷道,两侧是高大的白杨。

行驶了三分钟后,一扇铁灰色大门缓缓出现在几人的视野中。

时鸿策的私宅坐落在一片低密度的住宅区内。

四周被高大的围墙和常青乔木环绕,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城市的声响。

黑色商务车停稳。

时轻年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后座车门。

尤卓迈出来。

他站定后,目光扫过眼前这座私宅的外观。

低调。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不动声色的昂贵。

尤清水跟着下车。

铁艺门从内侧无声地打开。

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出来,身后跟着两名穿制服的佣人。

管家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尤教授,尤小姐,轻年少爷。里面请。"

时轻年微微点头。

三人沿着石径往里走。

管家在前方引路,步伐不疾不徐。

穿过一道月洞门,视野豁然开朗,一座中式庭院铺展开来。

枯山水的白砂被耙出整齐的纹路,几块太湖石错落其间。回廊下挂着素色的竹帘,风过时轻轻摇晃。

正厅的门敞着。

里面传来一道清脆的童声。

"姐姐!"

时轻寒从门内冲出来,小跑着穿过回廊,白净的小脸上挂着压不住的笑。

十岁的男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小西装马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五官精致,和尤清水有着相似的杏眼轮廓,同样冷白的肤色。

他直直跑到尤清水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像含着两颗星。

"姐姐,你来啦!"

尤清水弯下腰,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翘起的一撮碎发。

"穿得这么帅。等姐姐很久了?"

"谢谢姐姐,我没等多久,放心吧。"

时轻寒的目光转向尤清水身后,看到时轻年。

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轻年哥哥好。"

时轻年点了下头。"嗯。"

嘴角没绷住,往上翘了一点。

然后。

时轻寒的视线落到了最后面那个男人身上。

两个人对视。

男孩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小小的身体微微绷紧。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血液深处涌上来的熟悉感。

他的鼻尖泛红了。

眼眶也有点湿。

十岁的男孩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尤叔叔。"

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颤。

尤卓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个孩子。

看着那双和女儿如出一辙的眼睛。看着那张融合了自己和岚秀特征的小脸。

他的手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失态。

他蹲下身,和时轻寒平视。

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克制地,摸了摸男孩的头顶。

"你好,小寒。"

他的声音平稳。

只有尤清水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颤意。

时轻寒歪了歪头,眼眶忽然红了。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什么都还不知道。

但就是鼻子酸了。

"尤叔叔。"他又叫了一声。

尤卓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掌心微微发颤。

"乖。"

回廊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正厅内走出来。

时鸿策立于廊下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庭院中的这一幕。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外套,剪裁贴合肩线,衬得整个人清瘦而挺拔。

没有笑。

但也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缓步走下台阶。

"尤教授。"

尤卓站起身,转向他。

两个男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一个是学术界的翘楚学者,温润如玉,腹有乾坤。

一个是政坛上的年轻传奇,手握重权,深不可测。

身份差距悬殊。

但尤卓的脊背没有弯哪怕一度。

"策先生,久仰。"

他伸出手。

时鸿策伸手,握住。

"久仰。"

松开手后,时鸿策的目光从尤卓脸上移到尤清水身上,又落回时轻寒。

"进去说吧。"

他侧身让出路。

"茶已经备好了。"

管家在前方推开正厅的雕花木门。

时轻寒跑回时鸿策身边,仰头看了他一眼。

时鸿策低头,手掌轻轻覆在男孩的后脑勺上。

那个动作自然而熟稳,是养了十年的默契。

尤卓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跟着走进了正厅。

正厅内陈设简约而考究。

一面整墙的书架,深色胡桃木,上面摆满了中外典籍。

中央是一套新中式的茶台,紫砂壶里已经注好了水,白烟袅袅升起。

众人落座。

时鸿策坐在主位,时轻寒挨着他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尤卓和尤清水坐在对面。

时轻年坐在尤清水身侧,稍微靠后半个身位。

茶被斟好。

时鸿策端起杯,没有急着开口。

尤卓也端起杯,抿了一口。

"好茶。"

"武夷山的肉桂。朋友送的。"

"岩骨花香。泡得恰到好处。"

时鸿策看了他一眼。

"尤教授对岩茶也有研究?"

他将紫砂壶中的第三泡注入公道杯,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油光。

"谈不上研究。"尤卓接过杯,拇指轻抵杯沿。"早年在武夷山做过一次田野调查,顺带跟着当地茶农学了些皮毛。"

"田野调查?"

"植物学方向的课题。茶树品种的基因多样性。"

时鸿策微微颔首。

"难怪。一般人喝不出这泡和上一泡的区别。"

"第三泡桂皮香收敛了,花香反而出来了。"尤卓放下杯。"火功退得快,说明焙得轻。"

时鸿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嘴角微动。

"尤教授过谦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茶器与水温。

谁都没有提起今天见面的真正目的。

茶台上的白烟袅袅升腾,正厅里只有壶盖碰瓷的轻响。

尤清水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

时轻年的目光在她和两个长辈之间来回。

时轻寒坐在时鸿策身侧,安安静静地听大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