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葱。”

黄永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他的话头截断了。

“我们买完就走了,

你别那么多话。”

“哦。”

阿葱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到嘴边的吹嘘,又咽了回去。

李道明看在眼里,心里暗笑。

这阿葱,就是个话痨。

黄永发倒是沉得住气。

阿葱闲不住,又凑到货架跟前,拿起一叠金纸对着灯照。

“老板,你这金箔,够不够分量啊?

我可跟你说。

上回我们在别家买的。

一烧过去,嘿。

下边的‘老板’收到后,上来直接骂娘了。”

“哥们,你放心。

我这儿的金纸,锡箔是手工刷的。

烧下去的东西,都是好货。”

李道明头也不抬。

“你要是不信。

现在就能拿一张。

我点给你看。”

“不用了,我一看老板就是个实在人。”

阿葱在旁边继续说道。

“不是我挑啊,老板。

干我们这行的。

进货最讲究。

东西要是不对。

那是要出大事的。”

“你们这行?”

李道明手上动作不停,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

“我听你这意思。

两位是吃阴阳饭的?”

阿葱一听这个,立马来了精神,胸脯又挺起来了。

“算你有眼光!瞧见没——”

他反手一指黄永发。

“这位,旺角黄永发!

报纸都登过的!

谁家闹鬼。

只要我发仔出马,没有摆不平的!”

黄永发额角的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阿葱,闭嘴。”

“哦。”

阿葱又蔫了。

李道明差点没绷住笑。

这活宝,跟阿风那家伙,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他手脚麻利,把东西一样样取下来,搁在柜台上。

金元宝两叠,拿黄纸裁的方锭,叠得棱角分明。

寿金、金银衣纸、往生钱,各码了一沓。

大红蜡烛两对,线香一把。

紧跟着。

李道明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草纸绳。

十指翻飞,三下五除二,把这些东西捆成了两包。

“两位,东西弄好了。”

李道明把纸包推过去,随口交代了一句。

“烧的时候,找个背风的地方,别沾了生水。

沾了水的钱,下边不收。”

这话一出。

黄永发的眼神,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抬眼,认认真真看了李道明一眼。

对方说的东西,是真正懂行的人,才晓得的讲究。

市面上开店卖货的。

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只管把东西卖出去,剩下的哪会跟你说这些。

这个老板,肚子里是真有东西。

“老板,多少钱?”

黄永发开口说道。

这是他进店以来说的第二句话。

李道明报了个数。

“五百六十八块。”

阿葱刚要掏钱包。

黄永发已经先一步,从兜里摸出六张百元钞票,放在了柜台上。

他为了再次验证,便故意开口说道。

“老板,剩下的不用找了。”

“那不行,我做这种买卖。”

李道明意味深长地从钱盒里,数出三十二块零钱,推了回去。

“多一分我都不收。

当然,少一分也不行!”

黄永发看着那三十二块钱,沉默两秒,伸手收了。

他提起两包纸宝。

临走时,对着李道明,轻轻点了下头。

“谢谢。”

就两个字。

说得不热络,却很认真。

“客气。”

李道明笑了笑。

阿葱已经转身往门口晃了。

就在这时候。

李道明忽然开口,把人叫住了。

“两位,等一下。”

阿葱脚步一顿,回过头。

黄永发也停住了。

李道明靠在柜台后头,双手撑着台面,语气随意的说道。

“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想跟这位朋友说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黄永发身上。

“吃这碗饭,难免碰上硬茬子。

以后要是遇上什么……

自己解决不了的事。

可以来这儿找我。”

这话音一落。

店里静了一瞬。

阿葱先是一愣,跟着那张脸就垮下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李道明。

心里头那叫一个不乐意。

不是,这老板什么意思啊?

解决不了?

你知道你面前站着的是谁吗?

这可是我发小黄永发!

旺角一带,谁不知道发仔的名号!

他驱过的鬼,比你卖过的元宝都多!

你一个开香烛铺的,张口就让他遇上事来找你?

这不是当着和尚骂秃驴嘛,瞧不起谁呢!

阿葱越想越气,把纸包往胳膊底下一夹,就要开口还击。

“我说老板。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你知不知道我发小他……”

“阿葱。”

黄永发再次开口。

同时,他抬起手,稳稳地拦在了阿葱身前。

阿葱一肚子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

“发仔?”

他有点不服气。

黄永发没理他,只是盯着李道明。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黄永发心里头的感觉。

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对方那句话,没有半分挑衅,也没有同行相轻的意思。

反倒像是……前辈看后辈,随手递了一把伞。

这份气度,装不出来。

他在这一行摸爬滚打,见过的“大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对方越是半瓶水,越晃荡得响。

真正的高人,反而都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黄永发念及此处,没有半分倨傲。

他郑重地朝李道明点了点头。

“好,多谢。”

说完,他便才提着东西,转身出了店门。

阿葱满腹狐疑,也只能跟着出去。

风铃叮铃一响,门重新合上。

李道明踱到门口,没出去,就隔着窗口看去。

那阿葱一出店门,就凑到黄永发身边,压着嗓子抱怨。

“发仔,你刚才拉我干嘛呀?

那小子摆明了咒你。

说你会遇上摆不平的事!

你还谢他?”

黄永发没急着走。

他站在骑楼底下,回头望了一眼那块招牌。

“道明香烛店”。

五个字,普普通通。

“他不是咒我。”

黄永发缓缓开口道。

“那他什么意思?”

“他是真有本事。”

黄永发收回目光,声音低沉。

“这家店,三清神像开过光。

店里头一点阴气都存不住。

那个老板,我看不透。

阿葱,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顿了顿。

“这个人,比我强。

而且,强得多。”

阿葱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他跟黄永发一起长大。

还是头一回听到。

黄永发这样评价一个人。

“不、不是吧……

就他?看着比我还年轻两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