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江中段,一座占地千亩的豪奢府邸卧于江畔,琉璃为瓦,白玉作阶,夜明珠缀满廊檐,将方圆数里的江水映得如梦似幻。

此处水流平缓,百里内并无城镇,唯有水族精怪巡弋,这座耗时多年、消耗无数神仙钱打造的“大水府”,其真正的主人,正是寒食江正神。

大水府主殿恢宏,高约十丈,两壁各悬九盏长明灯,灯座以整块深海寒玉雕成莲花状,灯芯上那一滴取自千年龙香鲸脂膏的“龙涎香”,焰色呈淡金,异香氤氲,凝而不散。

此物即便是在山上仙家手中,也是不可多得的珍稀宝贝。

灯火通明的主殿内,丝竹悦耳,舞影翩跹。

主位上,坐着位青袍男子,看上去约莫三十许,面皮白净,气度威严,胸口的圆形补子上,绣着一条金黄色团龙,张牙舞爪,活灵活现。

此人便是统御寒食江八百里水脉,在黄庭国山水神灵中地位尊崇的,寒食江水神——程水东。

此刻,他正手持一只羊脂白玉酒盏,轻轻晃动。盏中酒液金黄粘稠,芬芳扑鼻,正是大水府独有的“金玉液”,寻常修士饮上一口,抵得上洞天福地苦修一旬。

堂下宾客,分坐左右。

左侧上首,是位身穿黄庭国从三品官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正是负责此次寒食江祭祀大典的官员。他端着酒杯,面带微笑,与身旁一位皓首老者低声交谈。

那老者一身朴素儒衫,却是黄庭国朝野皆知的文坛泰斗、北方士林的斯文宗主,此番前来,是为寒食江水神歌功颂德,书写万古文章。

右侧,则坐着四道气息迥异的身影。

首位是个披甲汉子,面容粗犷,两颊生有两缕长须,真身乃是一条修炼数百年的赤鳞红鲤,是水神麾下头号战将。

次席是条水蛇成精的阴柔男子,十指纤细,脖颈处隐约有淡青蛇纹,善使一对铁锏,每次与人厮杀,必以铁锏打烂对方头颅,他尤其喜好吃容颜俊美童男童女,每次将人掳回府邸,都是先享用,再食用。

第三位是个痴肥的胖子,乃是拦水蛤蟆得道,心性活络,天赋异禀,动辄就会在大江大河的岔口,吞下大量江水。

末席是位面色青白的中年儒生,美髯儒衫,文质彬彬,昔年曾是一名忠直文官,一缕执念不散,因通晓文事、熟知律例,被水神招揽,是公认的首席军师。

水神祭祀前夕,水神都会招待负责祭祀大典官阶最高之人,一连数日,给足面子,这也是山上与山下心照不宣的事情。

席间珍馐不断,歌舞不歇。

有以江心玉髓烹制的“水晶脍”,有以百年老蚌孕育的“明珠羹”,有以水府灵药腌制的“八珍鲈”,皆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灵物。

助兴的舞姬,一半是人间美色,一半或是江中锦鲤所化,或是水草点灵,身姿曼妙,舞动时带起粼粼水光,如梦似幻。

水神举杯,笑容温煦:“此番祭祀之事,有劳二位费心。”

别驾大人连忙举杯还礼:“水神老爷言重了。能为您筹备祭祀,是下官分内之事,更是黄庭国和州八郡百姓的福分。只盼大典顺利,江神老爷神通愈发广大,庇佑我北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自号黄老道人的文坛宗主亦捻须微笑:“老朽能为祭祀略尽绵薄,实乃三生有幸。寒食江在水神治理下,江清海晏,实乃朝廷之福,百姓之幸。”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只是忽然,青袍男子猛然抬起头,望向门口,这位寒食江正神,眼神阴沉。

有位丰神俊朗、长剑横于腰后的白衣男子,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外,他身旁还跟着一位身穿浅绿色对襟小衫的灵动少女。

少女半边身子躲在白衣男子身后,探出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地打量着四周,脆生生问道:“主人,这座府邸好奢华啊,我想要,你送给我好不好,求求你了嘛,送给我吧,好不好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堂下丝竹骤停,舞姬慌乱退避,宾客无不失色。

青袍男子脸色愈发难堪,他岂会看不出,那躲躲闪闪、眼神灵动的绿衫少女,分明也是头化形蛟龙!而且绝非寻常江河野蛟,其根骨之纯,竟让他都感到一丝心悸。

至于那白衣男子……气息内敛,如渊渟岳峙。但能悄无声息潜入此地,又带着一头化形蛟龙招摇过市,绝非寻常人物。

程水东强压心头惊怒,身为统御八百里水脉的正神,该有的气度不能丢。他放下玉盏,沉声道:“阁下不请自来,擅闯本神府邸,究竟所为何事?”

白衣俊美男子置若罔闻,自顾自大踏步向前。目光随意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珍馐,最后落在一壶金玉液上,右手随意一招。

那壶以寒玉雕成、内盛金黄酒液的酒壶便凌空飞起,稳稳落入他手中。

俊美男子闻了闻,感慨道:“好酒,果然是好酒。”

正当他要仰头痛饮时,一直躲在他身后的绿衫少女忽然抽了抽小巧的鼻子,眼神“唰”地亮了,也忘了什么主仆之仪,一把抓住韩楚风的手腕,将那壶酒夺了过去。

“主人,我先替你试试有没有毒!”

白素抢过酒壶,身子一转,背对着他,抱着酒壶“咕咚咕咚”就是好大几口,淡金色的酒液顺着她嘴角滑落,少女眯起眼,满足地“哈”出一口气,小脸上顿时浮起两团诱人的红晕。

韩楚风眉头微蹙,低声呵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怒,反而有些无奈:“你个死丫头。你想喝你不会拿别人的?你抢我的作甚?”

“哼!小气!”

白素打了个小小的酒嗝,随手将空酒壶抛回给韩楚风,擦了擦嘴角,又飞快地躲回他背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小声嘟囔:

“喝点酒怎么了?这又不是你的酒……略略略。”

少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韩楚风哭笑不得。

这惫懒丫头……

“放肆!”

坐在右侧次席,脖颈隐现蛇纹的阴柔男子缓缓站起身。他望着眼前这两位旁若无人的不速之客,眼神愈发炙热。

这般人物,这般皮囊,若是能……嘿嘿,定是人间极品。可惜,看水神老爷的脸色,他们多半已是死路一条了。

男子嗓音尖锐,阴恻恻开口:“我家水神老爷问你们话,你竟敢不答?还在此撒野放肆……真是不知死活。”

白衣男子立于堂下中心,便不再前行,只顾着四处张望,对这位臭名昭著且凶名赫赫的水中精怪,根本就不理睬。

阴柔男子怒极反笑,手持一支铁锏大步向前,尖声细气道:“忍不了,实在是忍不了。今日不把你脑袋打烂,世人还真当大水府邸是能随意撒野的地方了?”

白衣剑客收敛神通,微微摇头,叹息道:“蛇鼠一窝,沆瀣一气,这水神府邸上下,果真没一个干净的。”

他望向主位面色铁青的青袍男子,声音淡漠道:“程水东,你身为八百里寒食江水神,享朝廷敕封,受万民香火,本应庇佑一方,梳理水脉。可你呢?”

“纵容麾下精怪掳掠童男童女,烹而食之;与灵韵派勾结,默许其弟子屠戮百姓满门;为建这奢靡水府,强征徭役,累死民夫数百;为聚拢水运,暗中凿改河道,致使三州水患,淹死生灵无数……”

“今日,我韩楚风便血洗水神府,以告慰那些因你而惨死的无辜亡魂!”

话音方落,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

轰然一声巨响,整座以白玉为基、琉璃作顶的豪奢水府,猛然剧震。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客身后,一尊高约数丈的巍峨法相,由虚化实,缓缓凝聚。

法相双目赤红,头戴猛虎吞天盔,身穿照夜明光铠,肩披百战血色袍,手持一杆血迹斑驳的丈二长枪。周身煞气缠绕,隐隐有兵戈交击之声,宛如刚从尸山血海中搏杀而出的远古杀神!

法相一出,磅礴杀意如潮水般充斥天地。

“噗通!”

“噗通!”

殿内,除了韩楚风与躲在他身后、小脸通红的白素,其余所有人,无不心神俱裂,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

“小的有眼无珠,冲撞尊驾,求杀神开恩!”

青袍水神程水东手中玉盏“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他死死盯着那尊杀神法相,嘴唇颤抖,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欲绝。

“兵……兵家杀神法相……这怎么可能……”

身为统御八百里水脉的正神,更有不俗的出身,他自然知晓一些古老秘辛。

传言上古兵家修士,修的是战场杀伐之道,惟有历经百战,亲手斩杀过十万将卒,于尸山血海中砥砺出纯粹杀心,方有可能凝聚出这尊象征兵家杀伐极致的“杀神法相”!

此相一出,绝天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