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石曾找了阎锡山,阎锡山笑眯眯地推给了南京;找了南京,南京说经费归北平地方管。
他转了一圈,发现手里那点钱连给老师发工资都不够,更别提搞什么大学区改革了。
走投无路之下,他想起了顾长柏——年轻,有权,家里面这么有钱,手上应该有点钱吧?
他托人递了拜帖,第二天就登门了。
罗云冬进来说李石曾求见。
他愣了一下,这位老先生来干嘛?
李石曾穿着一身灰色长衫,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进门就拱手:“顾将军,久仰久仰。”
顾长柏站起来回礼:“李先生客气了,请坐。”
李石曾坐下,开门见山:“顾将军,我这次来,是向您求助的。”
顾长柏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问:“什么事?”
李石曾叹了口气:“北平大学区的经费,实在撑不下去了。国立九校积欠教师工资多达一年多,加上北洋大学、河北大学以及平津冀热的中小学,每月经费缺口十五到二十万银元。我跑遍了南京、北平,谁也不肯出钱。阎西山让我找中央,中央让我找北平。走投无路,只好来求您了。”
顾长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先生,我不是封疆大吏,不管平津。我手上只有军费,没有教育经费。”
李石曾急了:“顾总指挥现在手握山东、苏北、皖北,供养几所学校还是可以的。”
顾长柏笑了:“李先生,我是国家的路军指挥,不是封疆大吏。”
李石曾愣住了,没想到这年轻人比阎西山还滑手。他搓了搓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顾长柏看了看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忽然提议:“李先生,反正来了,不如咱们去北大逛逛?我还没去过呢。”
李石曾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别别别,顾将军,北大的学生现在看见我就想扔石头。”
顾长柏站起来,“没事,走吧。”
北大二院,红楼的走廊里,学生们正三五成群地聊天、看书、发呆。
课是上不了了,老师没钱上课,学生也没心思听。
物理系的王普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物理书,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赵广增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画公式,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钟盛标抱着一摞杂志,从图书馆出来,迎面碰上国文系的陆宗达。陆宗达手里拿着一本《说文解字》,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盛标,你说咱们这学,还能上下去吗?”
钟盛标摇了摇头:“上不上得下去,得看有没有钱。老师都没工资了,谁还来上课?”
陆宗达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听说国文系的几位老先生,都在家吃杂合面了。”
经济系的千家驹刚考入北大,正兴奋地四处转悠。他是个小个子,戴着一副大眼镜,走路一跳一跳的,像只活泼的兔子。
马珏刚考上北大预科,她从宿舍里面走出来,头发扎成一条长辫子,安静地走在林荫道上。几个男生偷偷看她,她浑然不觉。
张甲洲和于天放坐在草坪上,正在讨论时局。张甲洲是理科生,却对国家大事特别关心。于天放性格沉稳,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李健生从医学院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解剖学教材,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忽然,校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前后两辆卡车上下来一队穿军装的士兵,荷枪实弹。
学生们顿时紧张起来,北大最讨厌的就是当兵的进校园。五四运动时,军警进校抓人;三一八惨案,军警开枪杀人。如今北伐胜利了,当兵的又要来?
“又是谁来了?”王普从窗台上跳下来,往校门口张望。
车门开了,李石曾先下车。学生们一看,顿时炸了锅。
“李石曾来了!那个要拆北大的人!”
“他来干什么?看我们笑话?”
“同学们,围上去,别让他跑了!”
…………
群情激愤,有人开始往前涌。
张甲洲从草坪上跳起来,挤进人群。于天放跟在后面,脸色严肃。
千家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李石曾,你还钱!”
李石曾脸都白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顾长柏,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说了会扔鸡蛋吧。
顾长柏从车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军帽压在眉骨上。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抬起手,示意卫兵不要动。士兵们的手已经摸到枪了,看见他的手势,又放下了。
学生们看见李石曾身后还有人,愣了一下。是个年轻军官,二十出头,但是好像是个大官。
女生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马珏停下脚步,隔着人群看了一眼,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李健生从医学院方向走过来,正好站在人群后面,透过缝隙看见那个年轻军官的脸,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同学们,同学们,别激动!听我说——”李石曾擦了擦汗,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事情是有转机的,会有办法的。我正在想办法筹钱,教师的工资,一定会补发的!”
“你总这么说!可是钱呢?钱在哪?”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喊。
另一个接上:“我们老师已经一年多没发工资了,你们当官的坐着小汽车满街跑,我们老师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还有人说:“李石曾,你不配管北大!你滚出北平!”
李石曾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现在北平大学的教育经费都是我求爷爷告奶奶凑的五十万,现在还要挨你们的骂,怎么不见你们骂不给你们发钱的人啊?
顾长柏往前走了两步,卫兵赶紧跟上来,被他用手势拦住了。他站在人群前面,目光扫过那些愤怒又迷茫的脸,忽然开口了:“同学们,我是顾长柏。”
“顾长柏?那个在济南打日本人的顾长柏?”
“北伐名将?第一集团军副总司令?”
“他怎么跟李石曾在一起?”
由于在济南的作为,顾长柏在这个国家的青年群体中,已经有了极高的地位,可以说是青年偶像。
学生们议论纷纷,但注意力从李石曾身上转移到了顾长柏身上。
顾长柏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你们对李先生有意见,我也知道北大的老师欠薪很久了。我今天来,不是来抓人的,也不是来训话的。我就是来看看,看看北大,看看中国最好的大学,现在成了什么样。”
“你们不用紧张。我的兵,不会对你们开枪。你们也不用害怕,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人群安静了一瞬。张甲洲走上前,看着顾长柏,声音很坚定:“顾将军,我们不害怕。我们只是想上课,想读书,想让老师拿到他们应得的工资。这过分吗?”
顾长柏看着他,点了点头:“不过分。”他转身对李石曾说,“李先生,北平大学的经费,我帮你想办法。每年二十万银元,捐给北大,我个人捐助。”
李石曾愣住了,学生们也愣住了。二十万银元,不是小数目。
顾长柏知道,这么搞肯定又要被他爹骂散财童子了。
“你……你这是……”李石曾结结巴巴。
顾长柏摆了摆手:“我不是教育官员,管不了北平大学区的事。但我可以以个人名义,捐一笔钱,帮北大的老师们渡过难关。至于大学区改革,那是你们教育界的事,我不掺和。”
………………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北大的几位教授就聚在了一起。马裕藻、马寅初、胡适、傅斯年……能来的都来了。他们坐在马家的堂屋里,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每个人兴奋的脸。
“二十万银元!顾将军真是大手笔!”马裕藻激动得烟都忘了点。
马寅初推了推眼镜:“可他说了,是捐给北大,不是捐给北平大学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支持北大独立!”
傅斯年一拍桌子:“对!李石曾搞那个大学区,想把北大吞并,做梦!”
马裕藻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顾将军说每年捐二十万,可咱们北大现在没有校长。蔡先生当考试院院长去了,不可能回来。谁来接这个摊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对视一眼。
几个人越说越兴奋,好像顾长柏已经答应了一样。马理趴在门框上,听着大人们热烈的讨论,不明白他们在高兴什么。她只知道,今天家里没肉吃,可大人们比吃了肉还开心。
………………
第二天,马裕藻、傅斯年代表北大师生,正式拜访顾长柏。
两人进了院子,看见顾长柏正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罗云冬站在旁边,一脸无奈。
傅斯年咳嗽了一声:“顾将军,打扰了。”
顾长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着说:“傅先生,马先生,请进。”
几个人在堂屋坐下,罗云冬倒了茶。傅斯年开门见山:“顾将军,昨天您说要捐二十万银元给北大,我们非常感谢。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顾长柏端起茶杯:“什么事?”
“请您当北大校长!”
顾长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擦了擦嘴角,看着他们:“我?当北大校长?这不合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