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大捷的消息传到河西的时候,李世民正在帐中看舆图。

斥候骑马冲进营地的时候,马蹄声把半个营的人都惊醒了。

那是一个满脸风沙的年轻人,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

他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殿下——朔方大捷!

侯将军破了梁师都,张举伏诛!”

帐子里炸了。

程咬金第一个跳起来,斧头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坑。

“俺就说!

侯君集那小子行!”

秦琼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但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表情。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朔方的位置上,又移到凉州的位置上,量了一下距离。

“殿下,朔方一破,梁师都逃往突厥,北线已无后顾之忧。

咱们可以全力西进了。”

李世民点头。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从陇山移到删丹,从删丹移到凉州,最后停在凉州城的位置上,用力点了一下。

“传令,拔营。

五日内赶到删丹。”

五月二十,苏无为率两万大军与李世民会合。

两路大军在删丹以东五十里的河谷会师。

苏无为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裴惊澜、李昭月、秦无衣、阿沅,再后面是两万大军,旌旗蔽日,烟尘滚滚。

李世民站在路边等他。

金甲白袍,腰佩宝剑,身后站着秦琼、程咬金、牛进达、裴行俨、罗士信,一个个甲胄鲜明,威风凛凛。

苏无为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骑了三天马,大腿内侧的皮又磨破了,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岔开着,像一只企鹅。

他忍着疼,走到李世民面前,拱手。

“殿下,臣回来了。”

李世民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苏无为的脸上全是沙土,眼眶下面两团乌青,嘴唇干裂,手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朔方城下的那场大火。

“苏公子,你辛苦了。”

苏无为苦笑。

“还好。

没死。”

李世民笑了,笑得很畅快。

他转身看着众将,拔剑出鞘,剑尖指着西边。

“诸位,朔方已破,北线无忧。

如今只剩李轨——孤要你们五日之内,拿下删丹,断其粮道,然后直取凉州!”

“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河谷。

五月二十五,删丹绿洲。

河西走廊的风,到了删丹就变了。

陇山以西的风是干的,带着沙子和枯草的味,刮在脸上像砂纸。

删丹的风是湿的,带着水和青草的味,闻着像长安郊外的春天。

因为这里有水。

祁连山的雪水融化了,流下来,在这片荒凉的戈壁上冲出一片绿洲。

草是绿的,树是绿的,连天都比别处蓝。

但今天,这片绿洲上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轨军的三万精兵,在删丹城外列阵。

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弓箭手在阵后。

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枪如林,旌旗如海。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

是那些旗。

黑色的旗,比普通的军旗大出一倍,旗杆高两丈,旗面用黑绸制成,上面画满了符文。

符文是红色的,像血,在黑色的旗面上格外刺眼。

风吹过来,旗帜猎猎响,符文在风里扭动,像活的一样。

苏无为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看着那些旗。

“招魂幡。”

袁天罡骑马走在他旁边,脸色很沉,“和张举的‘撒豆成兵’如出一辙,但规模更大,怨念更深。”

“能破么?”

苏无为问。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

“道门的雷法能破,但距离太远,打不着。

等打着了,阴兵已经冲过来了。”

苏无为放下千里镜,看着那些黑旗。

旗面上符文在扭动,像一条条蛇,缠绕着、翻滚着、嘶吼着。

他能感觉到那股阴气——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让人想打哆嗦。

他低头看光幕——

“察得阴气浓烈凝聚。”

“寻法:磁力对阴魂之影响。”

“匹配学识:变动之磁能生电,电又能生磁,磁力变化可乱阴魂之体。

阴兵怨念之本质——莫非是磁电之气?”

“凝术法:‘磁力乱阵’。”

“燃寿数:一个时辰。”

“可行?”

苏无为咬了咬牙。

“可行。”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鼻血流下来了,滴在马脖子上,洇开一小片红。

但他没擦。

他翻身下马,从背包里掏出铜线和铁钉,蹲在地上,飞快地绕起来。

铜线一圈一圈缠在铁钉上,缠得密密麻麻,缠了七层。

然后他把缠好的铁钉插进一块铁板里,铁板是军中的铁匠打的,三尺见方,半寸厚,沉得要命。

“裴姑娘,帮我搬。”

裴惊澜跳下马,搬起铁板,脸涨得通红。

“这玩意儿多重?”

“八十斤。”

“八十斤?

你要用这个砸死他们?”

“不是砸。”

苏无为把缠好铜线的铁钉一根一根插进铁板上的孔里,一共插了九根,排成三行三列。

“是用这个。”

他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块磁石。

巴掌大小,黑漆漆的,是虬髯客送的那块天外陨铁。

他把陨铁放在铁板中央,用铜线缠住,固定在铁板上。

“这是什么?”

裴惊澜问。

“磁力乱阵之器。”

苏无为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通电之后,能生强磁之力。

阴兵是怨念凝的,怨念之根在磁电之气。

磁力一变,它们的根基就不稳了。”

裴惊澜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说人话。”

“能把阴兵打散。”

“早说嘛。”

裴惊澜扛起铁板,走到投石机旁边,把铁板放在投石机的抛射斗里。

苏无为跟过来,从怀里掏出两根铜线,接在铁板的两端。

铜线很长,一直连到一台手摇发电机上——那是他在长安的时候做的,用铜线圈和磁石拼的,摇动手柄就能发电。

“摇。”

他对裴惊澜说。

裴惊澜摇动手柄,发电机嗡嗡响,铜线开始发烫。

铁板上的铜线圈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那种——磁力线在空气中扭曲的亮,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苏无为的头发竖起来了,像刺猬。

“够了。”

他喊道。

裴惊澜停手。

“放!”

投石机发射。

铁板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阴兵阵中落去。

与此同时,安修仁的咒语念完了。

那些黑旗同时亮了一下,旗面上的符文像被点燃了一样,发出刺目的红光。

红光从旗面上射出来,在空中汇聚,化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

天变了。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遮住了太阳。

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那道红光,像一根柱子,撑在天地之间。

红光炸开。

无数道黑影从光柱里涌出来,铺天盖地,像蝗虫一样。

它们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团黑雾,但黑雾里有眼睛——红的、绿的、黄的,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

阴兵。

成千上万的阴兵。

它们嘶吼着,朝唐军阵中扑过来。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空气里直接震出来的,尖得能把耳膜刺穿。

苏无为的耳朵嗡嗡响,头疼得像要裂开。

“放箭!”

李世民吼道。

弓箭手放箭。

箭如飞蝗,射进阴兵阵中,但箭穿过黑雾,像穿过空气一样,什么都没射中。

阴兵继续往前扑,速度更快了。

“雷法!”

袁天罡吼道。

李淳风、李昭月同时出手。

雷光炸开,劈在阴兵阵中,轰隆隆——几十个阴兵被劈散了,化成黑烟,消失在空气里。

但更多的阴兵涌上来了,像潮水一样,挡不住。

不空和慧能也出手了。

不空的降魔印金光大盛,一掌拍出去,拍散了上百个阴兵。

慧能的心经念得飞快,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砍在阴兵身上,砍得它们惨叫连连。

但阴兵太多了。

打散一百个,涌上来一千个。

打散一千个,涌上来一万个。

唐军的阵线开始动摇,前排的士兵被阴气侵蚀,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铁板落地了。

砰——

八十斤的铁板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九根铁钉插进土里,铜线圈裸露在外面,在阳光下闪着光。

“摇!”

苏无为吼道。

裴惊澜拼命摇动手柄。

发电机嗡嗡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耳边飞。

铜线开始发烫,烫得冒烟,烟是白的,带着一股子焦味。

铁板亮了。

不是发光,是那种——磁力在空气中扭曲的亮。

九根铁钉同时生出磁力,磁力线在空中交织、缠绕、叠加,形成一个巨大的磁力之场。

磁力是看不见的,但苏无为能感觉到——他的头发竖得更高了,皮肤上有一种被静电击中的刺痛感。

阴兵冲进了磁力之场。

第一排阴兵冲进去的时候,它们的身体开始扭曲。

不是被打散,是扭曲——像一张纸被揉成一团,皱巴巴的,形状越来越奇怪,最后啪的一声,碎了,化成黑烟,被磁力吸了进去。

第二排。

第三排。

第四排。

阴兵像飞蛾扑火一样,一批一批地冲进磁力之场,一批一批地被扭曲、打碎、吸收。

磁力越来越强,铁板上的铜线圈开始发红,像被烧红的铁丝,嗤嗤冒着热气。

安修仁的脸色变了。

他站在阵后,手里攥着招魂幡,嘴里念着咒语,额头上全是汗。

他能感觉到阴兵在减少——不是被打散,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吸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不可能——”

他喃喃道,“不可能!”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落在招魂幡上,幡面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

更多的阴兵从光柱里涌出来,比之前更多,更密,怨念更深。

苏无为的鼻血流得更厉害了,滴滴答答落在衣襟上,把青衫染成了黑红色。

他的头在疼,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一下一下的,敲得他眼前发黑。

“再摇!”

他吼道。

裴惊澜的手已经摇酸了,但她咬着牙,继续摇。

她的胳膊在抖,手在抖,浑身在抖,但她没停。

磁力更强了。

铁板上的铜线圈烧得通红,像九根铁条从炉子里夹出来,散发着灼热的气浪。

铁板周围的空气被加热了,扭曲了,看东西都是变形的。

磁力范围扩大了,从原来的十丈,扩大到三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阴兵成片成片地消失。

不是打散,是消失。

像冰块扔进滚水里,嗤的一声,没了。

连烟都没冒,连渣都没剩,干干净净。

安修仁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嘴角开始流血,鼻子也开始流血,耳朵也在往外渗。

招魂幡上的符文越来越暗,从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灰色,最后啪的一声,旗面裂开了,碎成布条,在风里飘。

光柱消失了。

乌云散了。

太阳又出来了,金灿灿的,照在删丹绿洲上,草是绿的,树是绿的,连风都是暖的。

“就是此刻!”

李世民拔剑出鞘,剑尖指着前方,“全军冲阵!”

唐军动了。

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弓箭手在阵后。

喊杀声震天,马蹄声如雷,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安修仁的三万大军溃败了。

没有了阴兵,他们只是寻常人。

寻常人对寻常人,唐军不怕任何人。

程咬金一马当先,斧头抡得虎虎生风,一斧头砍翻一个,又一斧头砍翻一个,杀得浑身是血,像一尊杀神。

秦琼跟在他后面,枪出如龙,每一枪都刺中要害,没有一枪多余。

牛进达、裴行俨、罗士信——每个人都在杀,都在冲,都在砍。

李轨军溃不成军。

有的在逃跑,有的在投降,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安修仁被亲兵架着往西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唐军的红旗已经在删丹城头升起来了。

他的脸白得像纸。

删丹城头,苏无为瘫坐在城墙上,靠着垛口,大口喘气。

他的手上全是血,鼻子里还在往外渗,衣襟上黑红一片,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公子。”

阿沅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纱布,给他擦脸上的血。

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擦一件瓷器。

“没事。”

苏无为推开她的手,“死不了。”

他低头看光幕——

“燃寿数:一个时辰。”

“当下余寿:五日又三个时辰。”

“删丹之战:唐军胜。

斩敌五千,俘虏八千,缴获粮草无数。

安修仁率残部西逃。”

“磁力乱阵之器:验成。

磁力对阴魂之影响——可扭曲、打散、吸走怨念凝体。”

“新学识得:阴魂之本质——莫非是磁电之气?”

苏无为收了光幕,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了,金灿灿的,照在删丹绿洲上,草是绿的,树是绿的,连风都是暖的。

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一条白龙,趴在天地之间,静静地,一动不动。

他站起来,走到城墙边,往下看。

城里,唐军在清理战场,把尸首抬走,把伤兵抬进帐篷,把俘虏押走。

李世民骑马在街上巡视,金甲在阳光下闪着光,身后跟着秦琼、程咬金、牛进达,一个个脸上带着笑。

“苏兄。”

李淳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罗盘,指针转得很慢,很稳。

“怎么了?”

“妖气散了。

方圆百里,没有妖气。”

苏无为点了点头。

“那就好。”

李淳风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李淳风想了想,还是说了。

“苏兄,你方才用的那个‘磁力乱阵之器’,威力比雷法还大。

雷法只能打散阴兵,你的磁力能把它们吸走,吸得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道理?”

苏无为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阴兵是怨念凝的,怨念的本质是气力。

气力可以转成电,电可以转成磁。

磁力变化,会影响怨念的根基。

我把磁力调到和怨念相克的方位,怨念就会被抵消,像两个浪头撞在一起,互相消灭。”

李淳风眨了眨眼。

“你说人话。”

“阴兵和磁力,正负相抵,没了。”

李淳风点了点头。

“这个我听懂了。”

苏无为苦笑。

他转过身,看着西边。

西边是凉州。

还有三百里。

李轨还在那里,般若多罗还在那里,不死国的秘密还在那里。

“走。”

他拍了拍李淳风的肩膀,“去凉州。”

他走下城墙,走进阳光里。

身后,删丹绿洲的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

活着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