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正午也只是微微有些许暖意,到了裴府的大门,她好奇地看了看。
就一辆马车,老师呢?难道已经在车上了?
刚刚那位孙公子和裴俞、还有裴六都骑在马上。
“清梨妹妹,快上车吧!要出发了,晚了误事。”
她点点头,这是让她快点。被绿佩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里也没人啊?老师呢?
带着那该死的好奇心,她在心里想了一百种可能,到了白马寺。
她带着疑惑下了马车。
见她下了马车还探头探脑,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在找什么。
“怎么,在找人啊?”
裴俞明知她在找谁?可还是上前打趣。
“你明知道我在找谁?”
“没大没小的,直呼什么你啊!我的。”
头上挨了两下敲打,下意识地捂住头,却发现一点都不疼。
“裴俞哥哥,我知错了,可人呢?”
那位孙公子也下了马,带着裴六到了他们这处。
“那!”
两人都用眼神看向裴六,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会吧!她和裴六见过多次。
她带着怀疑的目光上下扫视,裴六确实和老师身形相似,但是长相完全不一样啊!
“清梨。”
这两个字自裴六这张脸吐出,让沈清梨的眼睛突兀地睁大。那分明是老师的声音!
“瞧把孩子吓得,好了我们还有事,你自己在这里玩,明日再一起回去。”
“好。”
她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是三人已经走远了。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易容术这神奇的技艺存在。
“小姐,小姐。”
绿佩叫了好几声,她家小姐才应了她一声。
“小姐,可先去给老爷和夫人供长明灯?”
她这想起她还有正事没办,也不能留到明天,万一明日走得急,没办成也是麻烦。
“嗯!我们走吧。”
她跟着人流走进寺院,却没有去那些香火最旺的大殿,而是径直走向西侧相对清静的伽蓝殿。
殿内光线幽暗,只有佛像前的长明灯跳动着温暖的橘光。她找到那位正在擦拭供桌的僧人,双手合十,轻声说明来意。
“给父母供灯?”
她点点头:“想供两盏。”
僧人取出两盏新的铜质灯盏,放在她面前。
她跪在蒲团上,用火柴先点燃一盏,火苗起初很小,颤颤巍巍的,她用手小心拢着,等它稳定下来,才轻轻放进灯盏里。
火舌舔舐着灯芯,灯油渐渐温热,光晕慢慢扩大,在佛龛下投出柔和的影子。她又点燃第二盏,两团光挨在一起。
“写名字吧。”僧人递过两张红纸条。
她接过来,毛笔在砚台边舔了又舔,迟迟才落笔。
殿外游人如织的喧嚣,在这里变成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低语。
从伽蓝殿出来,她在寺内的小法物流通处请了几枚平安符。
“小姐,听说这里的菩萨求姻缘也很是灵验,我们也去求下?”
她看了看天色,还早。
“去看看吧!”
纵使她已经不再信姻缘之说,但是两个丫头都兴致冲冲。
观音殿在寺院东侧,单独一个小院,院里有株老石榴树,枝条上系满了红色的许愿带,风一吹,满树飘摇。
殿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多是年轻女子,也有几个妇人打扮的,皆是一脸虔诚。
她在队尾站定,百无聊赖地打量院中景致。
冬季的树上已经没有叶子,那些红绸便格外惹眼,有些已经褪了色,想来挂了有些年头了。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位妇人,看背影三十来岁,梳着高高的髻,簪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穿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褙子,料子极好,在日光下隐隐泛着光泽。
妇人手里捏着一炷香,正仰头看着那株石榴树,也不知在想什么,站得纹丝不动。
绿佩在后面悄悄扯她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姑娘,你看前头那位,穿戴可真讲究。”
她没吭声,目光却也不由得落在那妇人身上。
那妇人通身的气派,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有的,尤其是站立的姿态,脊背挺直,下颌微收,一看就是打小练出来的规矩。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那妇人终于回过头来。
她看清了对方的面容——约莫三十的年纪,眉目生得极好,丹凤眼,远山眉,鼻梁挺直,只是眉宇深锁,似有什么事情不解。
那双眼睛望过来时,让她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那妇人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便转回头去。
轮到那妇人了,她上前跪在蒲团上,接过签筒,闭目默祷片刻,然后轻轻摇动。
竹签在签筒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啪”的一声,一支签落在地上。
妇人拾起来,看了一眼,递给一旁的解签师父。
老师父接过,捋着胡须念道:“‘凤栖梧桐,龙潜于渊。时运将至,好事连连。’好签,好签啊!此乃上上签,主姻缘将至,且是良配。”
妇人听了,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她身旁的丫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她本人又轻声道了谢,站起身来。
她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泛起嘀咕:这位太太看着三十好几了,怎么还来求姻缘?这个年纪,孩子都该议亲了吧?难不成是……替女儿求的?可刚才那签文分明说的是“姻缘将至”,没提旁人。
正想着,那妇人已经走到她身侧,脚步顿了顿,偏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更直接些,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
那妇人却轻轻笑了一声,迈步走了。
轮到她上前。她在蒲团上跪下,接过签筒,心里却还在想着方才那位太太。三十多岁的妇人,独自来求姻缘,穿戴那样讲究,气度那样不凡……会是什么人呢?
签筒在手里摇了摇,她收回心神,专注地摇动起来。
一支签落在地上。
她弯腰拾起,正要递给解签师父。
那一眼,她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她心头猛地一跳,她像是那是谁了,除了大宁的近来和亲回来的长公主,不作他想了。
手一抖,那支签差点落在地上。长公主,是故意来瞧她的,为什么?
她捏着那支签,指尖微微发凉。
解签的和尚是个须眉皆白的老者,见她站着不动,和声道:“施主,签可否给老衲一观?”
回过神来,把签递过去。
和尚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绿佩紧张地问,“师父,是不是……不好?”
和尚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又端详了一遍签文,才缓缓开口:“‘风急浪高舟欲倾,云遮雾障路难行。莫道三番风波恶,柳暗花明又一程。’”
他念完,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
“施主,此签先凶后吉。”
绿佩和绿环同时松了口气,她却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只微微挑了挑眉。
“师父细说。”
和尚拈着胡须,声音苍老而平稳:“头两句是不吉的——风急浪高,云遮雾障,说的是施主的姻缘之路颇为坎坷,有风浪,有迷障,不会顺遂。”
绿佩的脸又白了。
“但是,”和尚话锋一转,“后两句才是关键。‘莫道三番风波恶’,是说要经历三次波折;‘柳暗花明又一程’,是告诉施主,这三番风波过后,自有柳暗花明。”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老衲在寺中解签四十余年,此签虽属下下,却有转机。且这转机,恰恰藏在那‘三番’之中。若施主能过这三道关,后头便是坦途,且是难得的良缘。”
“良缘?”绿佩眼睛一亮。
和尚点点头,目光深邃:“签中虽未明说,但老衲观这签意,施主的良人绝非寻常人物。只是天机不可尽泄,老衲只能告诉施主——莫怕前头风雨,风雨过后,自有明月照人来。”
她听着,面上仍是波澜不惊,袖中的手指却轻轻蜷了起来。
三番风波。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位求得上签的长公主,三十多岁了,仍是独身来求姻缘。那人走的,又是什么路呢?
“师父,”她问,“若那人等不到三番风波过后呢?”
和尚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温和:“等不到,便不是良人。施主放心,是你的,赶也赶不走;不是你的,求也求不来。”
她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多谢师父。”
告辞,离开了这殿宇。
“小姐,你怎么好似一点都在乎?”
“绿佩啊!姻缘这事,强求不得,不管好不好,自己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其实听完解签的话,她并不是很在乎,她在乎的是今日长公主看的眼神。
难不成,老师今日见的人长公主。
“我们先回住处吧!”
不愿再节外生枝,她可以等裴俞回来再问。
可直到月上中天时,她也没等来人。
“已经很晚了,小姐,咱们还等吗?”
算了,明日再问也是一样的。
“都回去睡吧!明日说不定还要早起回去。”
白马寺的早膳是要自己去取的,索性她还有两个丫头帮忙。
这会儿她坐再桌上,撕开一个素包子,里面是胡萝卜丝和包菜丝。
绿佩连忙承出一碗白粥,放在她面前。
四周只有鸟鸣声,安静惬意。
“清梨妹妹,你起了吗?”
是裴俞,昨晚等到半夜都没等到人。
“裴俞哥哥,我醒了,你今来吧!”
裴俞带着一身寒气,昨天半夜外头又下了雪,冷的很。
“吃过早饭没,一起啊!”
裴俞有过门槛,坐在她对面,绿佩十分有眼色的备上了白粥。
“这白马寺到底是出家人的地方,食物还是清淡了些!你将就用些,今日晚些我们就回府了。”
桌上只有白面馒头配点咸菜,就着白粥。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其实就算奢侈了。
“没事,偶尔吃吃味道也不错。”
她撕这馒头思的动作一停。
“对了,裴俞哥哥知不知道老师和当今和亲回来的长公主,有什么干系啊!”
反复回想,长公主看她的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善。
“你不知道?”
“什么?”
看她脸上的表情实在不似作伪,他家妹妹竟然连书楼都少去吗?
“老师和长公主,曾是未婚夫妻。说是未婚夫妻,其实也不太准确。情况和你有点像,听说是在赐婚圣旨快下的时候,边关出了变故,长公主就这么去和亲了。”
惊才绝艳的老师配一国长公主,确实是天生绝配。
那长公主为何看她的眼神不对,这也算是半个师娘啊!
“那我们是快多个师娘了?”
“你想什么呢!老师没和哪位打起来就不错了,和亲一事是老师一手促成的。”
这是什么她能听的话吗?难怪老师说,不让她出去说是他徒弟,小心变成筛子。
不过,送心上人去和亲,也就是她老婆做的出来,大义啊!
“清梨妹妹听完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
她塞下自己撕下的一片馒头,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就没有觉得,老师是负心汉?”
“当公主,和亲不是应该的吗?受一国尊容,应当一国之责。裴俞哥哥,这世上比公主和亲之事可怜的事,多的是。何况公主顶多失去了情爱而已,而很多人会丢掉性命。”
就比如她,她丢掉命,也没护住儿子、绿环。
手中的还剩大半个馒头,直接被她捏成了一团。
“清梨妹妹,你怎么了?怎么把馒头捏成了一团,这还能吃吗?”
听了裴俞的话,她骤然摊开手,当真成了一个疙瘩。
裴俞正想拿去丢了,就见沈清梨收了手。
“没事,可以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