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3章 是师娘,还是敌人

冬日的正午也只是微微有些许暖意,到了裴府的大门,她好奇地看了看。

就一辆马车,老师呢?难道已经在车上了?

刚刚那位孙公子和裴俞、还有裴六都骑在马上。

“清梨妹妹,快上车吧!要出发了,晚了误事。”

她点点头,这是让她快点。被绿佩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里也没人啊?老师呢?

带着那该死的好奇心,她在心里想了一百种可能,到了白马寺。

她带着疑惑下了马车。

见她下了马车还探头探脑,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在找什么。

“怎么,在找人啊?”

裴俞明知她在找谁?可还是上前打趣。

“你明知道我在找谁?”

“没大没小的,直呼什么你啊!我的。”

头上挨了两下敲打,下意识地捂住头,却发现一点都不疼。

“裴俞哥哥,我知错了,可人呢?”

那位孙公子也下了马,带着裴六到了他们这处。

“那!”

两人都用眼神看向裴六,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会吧!她和裴六见过多次。

她带着怀疑的目光上下扫视,裴六确实和老师身形相似,但是长相完全不一样啊!

“清梨。”

这两个字自裴六这张脸吐出,让沈清梨的眼睛突兀地睁大。那分明是老师的声音!

“瞧把孩子吓得,好了我们还有事,你自己在这里玩,明日再一起回去。”

“好。”

她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是三人已经走远了。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易容术这神奇的技艺存在。

“小姐,小姐。”

绿佩叫了好几声,她家小姐才应了她一声。

“小姐,可先去给老爷和夫人供长明灯?”

她这想起她还有正事没办,也不能留到明天,万一明日走得急,没办成也是麻烦。

“嗯!我们走吧。”

她跟着人流走进寺院,却没有去那些香火最旺的大殿,而是径直走向西侧相对清静的伽蓝殿。

殿内光线幽暗,只有佛像前的长明灯跳动着温暖的橘光。她找到那位正在擦拭供桌的僧人,双手合十,轻声说明来意。

“给父母供灯?”

她点点头:“想供两盏。”

僧人取出两盏新的铜质灯盏,放在她面前。

她跪在蒲团上,用火柴先点燃一盏,火苗起初很小,颤颤巍巍的,她用手小心拢着,等它稳定下来,才轻轻放进灯盏里。

火舌舔舐着灯芯,灯油渐渐温热,光晕慢慢扩大,在佛龛下投出柔和的影子。她又点燃第二盏,两团光挨在一起。

“写名字吧。”僧人递过两张红纸条。

她接过来,毛笔在砚台边舔了又舔,迟迟才落笔。

殿外游人如织的喧嚣,在这里变成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低语。

从伽蓝殿出来,她在寺内的小法物流通处请了几枚平安符。

“小姐,听说这里的菩萨求姻缘也很是灵验,我们也去求下?”

她看了看天色,还早。

“去看看吧!”

纵使她已经不再信姻缘之说,但是两个丫头都兴致冲冲。

观音殿在寺院东侧,单独一个小院,院里有株老石榴树,枝条上系满了红色的许愿带,风一吹,满树飘摇。

殿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多是年轻女子,也有几个妇人打扮的,皆是一脸虔诚。

她在队尾站定,百无聊赖地打量院中景致。

冬季的树上已经没有叶子,那些红绸便格外惹眼,有些已经褪了色,想来挂了有些年头了。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位妇人,看背影三十来岁,梳着高高的髻,簪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穿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褙子,料子极好,在日光下隐隐泛着光泽。

妇人手里捏着一炷香,正仰头看着那株石榴树,也不知在想什么,站得纹丝不动。

绿佩在后面悄悄扯她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姑娘,你看前头那位,穿戴可真讲究。”

她没吭声,目光却也不由得落在那妇人身上。

那妇人通身的气派,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有的,尤其是站立的姿态,脊背挺直,下颌微收,一看就是打小练出来的规矩。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那妇人终于回过头来。

她看清了对方的面容——约莫三十的年纪,眉目生得极好,丹凤眼,远山眉,鼻梁挺直,只是眉宇深锁,似有什么事情不解。

那双眼睛望过来时,让她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那妇人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便转回头去。

轮到那妇人了,她上前跪在蒲团上,接过签筒,闭目默祷片刻,然后轻轻摇动。

竹签在签筒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啪”的一声,一支签落在地上。

妇人拾起来,看了一眼,递给一旁的解签师父。

老师父接过,捋着胡须念道:“‘凤栖梧桐,龙潜于渊。时运将至,好事连连。’好签,好签啊!此乃上上签,主姻缘将至,且是良配。”

妇人听了,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她身旁的丫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她本人又轻声道了谢,站起身来。

她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泛起嘀咕:这位太太看着三十好几了,怎么还来求姻缘?这个年纪,孩子都该议亲了吧?难不成是……替女儿求的?可刚才那签文分明说的是“姻缘将至”,没提旁人。

正想着,那妇人已经走到她身侧,脚步顿了顿,偏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更直接些,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

那妇人却轻轻笑了一声,迈步走了。

轮到她上前。她在蒲团上跪下,接过签筒,心里却还在想着方才那位太太。三十多岁的妇人,独自来求姻缘,穿戴那样讲究,气度那样不凡……会是什么人呢?

签筒在手里摇了摇,她收回心神,专注地摇动起来。

一支签落在地上。

她弯腰拾起,正要递给解签师父。

那一眼,她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她心头猛地一跳,她像是那是谁了,除了大宁的近来和亲回来的长公主,不作他想了。

手一抖,那支签差点落在地上。长公主,是故意来瞧她的,为什么?

她捏着那支签,指尖微微发凉。

解签的和尚是个须眉皆白的老者,见她站着不动,和声道:“施主,签可否给老衲一观?”

回过神来,把签递过去。

和尚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绿佩紧张地问,“师父,是不是……不好?”

和尚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又端详了一遍签文,才缓缓开口:“‘风急浪高舟欲倾,云遮雾障路难行。莫道三番风波恶,柳暗花明又一程。’”

他念完,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

“施主,此签先凶后吉。”

绿佩和绿环同时松了口气,她却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只微微挑了挑眉。

“师父细说。”

和尚拈着胡须,声音苍老而平稳:“头两句是不吉的——风急浪高,云遮雾障,说的是施主的姻缘之路颇为坎坷,有风浪,有迷障,不会顺遂。”

绿佩的脸又白了。

“但是,”和尚话锋一转,“后两句才是关键。‘莫道三番风波恶’,是说要经历三次波折;‘柳暗花明又一程’,是告诉施主,这三番风波过后,自有柳暗花明。”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老衲在寺中解签四十余年,此签虽属下下,却有转机。且这转机,恰恰藏在那‘三番’之中。若施主能过这三道关,后头便是坦途,且是难得的良缘。”

“良缘?”绿佩眼睛一亮。

和尚点点头,目光深邃:“签中虽未明说,但老衲观这签意,施主的良人绝非寻常人物。只是天机不可尽泄,老衲只能告诉施主——莫怕前头风雨,风雨过后,自有明月照人来。”

她听着,面上仍是波澜不惊,袖中的手指却轻轻蜷了起来。

三番风波。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位求得上签的长公主,三十多岁了,仍是独身来求姻缘。那人走的,又是什么路呢?

“师父,”她问,“若那人等不到三番风波过后呢?”

和尚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温和:“等不到,便不是良人。施主放心,是你的,赶也赶不走;不是你的,求也求不来。”

她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多谢师父。”

告辞,离开了这殿宇。

“小姐,你怎么好似一点都在乎?”

“绿佩啊!姻缘这事,强求不得,不管好不好,自己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其实听完解签的话,她并不是很在乎,她在乎的是今日长公主看的眼神。

难不成,老师今日见的人长公主。

“我们先回住处吧!”

不愿再节外生枝,她可以等裴俞回来再问。

可直到月上中天时,她也没等来人。

“已经很晚了,小姐,咱们还等吗?”

算了,明日再问也是一样的。

“都回去睡吧!明日说不定还要早起回去。”

白马寺的早膳是要自己去取的,索性她还有两个丫头帮忙。

这会儿她坐再桌上,撕开一个素包子,里面是胡萝卜丝和包菜丝。

绿佩连忙承出一碗白粥,放在她面前。

四周只有鸟鸣声,安静惬意。

“清梨妹妹,你起了吗?”

是裴俞,昨晚等到半夜都没等到人。

“裴俞哥哥,我醒了,你今来吧!”

裴俞带着一身寒气,昨天半夜外头又下了雪,冷的很。

“吃过早饭没,一起啊!”

裴俞有过门槛,坐在她对面,绿佩十分有眼色的备上了白粥。

“这白马寺到底是出家人的地方,食物还是清淡了些!你将就用些,今日晚些我们就回府了。”

桌上只有白面馒头配点咸菜,就着白粥。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其实就算奢侈了。

“没事,偶尔吃吃味道也不错。”

她撕这馒头思的动作一停。

“对了,裴俞哥哥知不知道老师和当今和亲回来的长公主,有什么干系啊!”

反复回想,长公主看她的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善。

“你不知道?”

“什么?”

看她脸上的表情实在不似作伪,他家妹妹竟然连书楼都少去吗?

“老师和长公主,曾是未婚夫妻。说是未婚夫妻,其实也不太准确。情况和你有点像,听说是在赐婚圣旨快下的时候,边关出了变故,长公主就这么去和亲了。”

惊才绝艳的老师配一国长公主,确实是天生绝配。

那长公主为何看她的眼神不对,这也算是半个师娘啊!

“那我们是快多个师娘了?”

“你想什么呢!老师没和哪位打起来就不错了,和亲一事是老师一手促成的。”

这是什么她能听的话吗?难怪老师说,不让她出去说是他徒弟,小心变成筛子。

不过,送心上人去和亲,也就是她老婆做的出来,大义啊!

“清梨妹妹听完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

她塞下自己撕下的一片馒头,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就没有觉得,老师是负心汉?”

“当公主,和亲不是应该的吗?受一国尊容,应当一国之责。裴俞哥哥,这世上比公主和亲之事可怜的事,多的是。何况公主顶多失去了情爱而已,而很多人会丢掉性命。”

就比如她,她丢掉命,也没护住儿子、绿环。

手中的还剩大半个馒头,直接被她捏成了一团。

“清梨妹妹,你怎么了?怎么把馒头捏成了一团,这还能吃吗?”

听了裴俞的话,她骤然摊开手,当真成了一个疙瘩。

裴俞正想拿去丢了,就见沈清梨收了手。

“没事,可以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