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隆转头看向丹妮娅:“卢卡斯当年离开酒馆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丹妮娅立刻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身后的谢尔盖,吩咐道:“去地下的杂物间,把卢卡斯当年留下的那个储物柜翻出来。”
“我记得有人把他的私人物品都收进去了。”
十分钟后,一个布满灰尘的破旧运动包被送到了二楼房间。
苏隆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双磨损严重的红色拳击手套,还有几件发了霉的汗衫。
在包的最里层,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个做工粗糙的木质相框,边缘已经因为频繁的抚摸而变得圆润光滑。
照片上,卢卡斯穿着笔挺的西装,怀里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笑得极其灿烂的小女孩。
那时的卢卡斯,眼神里充满了温柔与希望,与现在的废人判若两人。
苏隆拿着照片,走到了卢卡斯的床前。
此刻的卢卡斯正对着墙角不停地自言自语,声音细碎且混乱。
苏隆没有说话,只是将相框静静地放在了卢卡斯的视线正前方。
起初,卢卡斯没有任何反应。
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照片上那个小女孩的笑脸时,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层剧烈的波动。
“……艾米?”
卢卡斯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他猛地扑上前,颤抖着双手捧起相框。
他先是发了疯一样地大笑,笑得眼泪顺着满是污垢的脸颊滑落,忽然,他又将相框死死地贴在胸口,发出一种要把哭泣抑压住的噎气声音。
但那哭泣的感觉强烈到压抑不住,以致他剧烈地咳呛起来。
一咳呛,哭泣声也夺出喉咙,变成一种近似尖叫的悲鸣,凄凄泣泣,把苏隆的耳膜一寸一寸的割着。
过了许久,卢卡斯的哭声逐渐平息。
他缓缓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干涩且沙哑:“这是哪里?”
苏隆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介绍道:“西雅图北区的冰原狼酒馆,尤里耶维奇家族的地盘。”
“是我把你从雪松岭那片林子里带出来的,你当时状态很差。”
卢卡斯转过头,视线在干净的床单和雪白的墙壁上停留片刻,随后又落回到苏隆身上。
那双曾经统治过重量级赛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沉重的疲惫。
“谢谢你。”
他吐出这两个单词,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份神智清明后的沉稳。
“不用急着谢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苏隆站起身,对着门外守候的酒馆侍者打了个手势。
“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医生在隔壁准备了高热量的流质食物。”
“你现在的身体撑不住高强度的谈话,等你吃饱了,我们再聊聊那口井的事情。”
卢卡斯没有拒绝,他在侍者的搀扶下起身挺起脊背,缓步向房间外走去。
苏隆走出房间,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拨通了艾琳娜的电话。
“斯黛拉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艾琳娜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背景中隐约的仪器运作声。
“已经处理完了,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我正准备回别墅。”
“先别回去了,直接来冰原狼酒馆。”
苏隆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
“卢卡斯·克朗清醒了,他是目前唯一一个从那口井里活着出来的人。”
艾琳娜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挂断了电话。
半小时后。
卢卡斯重新回到了房间。
他剃掉了那团乱糟糟的胡须,头发也被简单修剪过,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虽然脸颊深陷,身形消瘦得厉害,但那股属于顶级运动员的压迫感已经开始复苏。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运动衫,坐在沙发上,看着苏隆。
“我女儿的照片呢?”
苏隆从怀里取出那个木质相框,递了过去。
卢卡斯接过相框,宽大的手掌在相框边缘轻轻掠过。
他将照片贴身放进运动衫内侧的口袋里,动作格外缓慢。
“流浪的时候,艾米留下的东西都丢光了,这可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丹妮娅和艾琳娜先后步入房间。
苏隆看着这两个女人同时出现在狭小的房间里,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自己只是为了秘银币才答应调查那口诡异水井的,没想到阴差阳错下竟然让这两个女人凑到了一起。
丹妮娅拉过一把椅子,动作优雅地坐下,顺手理了理金色的长发。
艾琳娜则靠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眼神犀利地审视着卢卡斯。
苏隆抬手指向丹妮娅,介绍道:“卢卡斯,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丹妮娅,尤里耶维奇家大小姐。”
他又介绍起艾琳娜:“这位是艾琳娜,西雅图诡异策应局‘黑棋’特遣队队长。”
苏隆打破了房间内微妙的沉默。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就聊聊吧,关于你女儿,还有那口井。”
卢卡斯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天是周末,艾米说她想去骑自行车,就在雪松岭社区的小路上。”
“她平时很乖,从不会骑出我的视线范围,但那天……她再也没有回来。”
卢卡斯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用力握紧了拳头。
“我沿着她骑车的路线找了整整三天,检查了每一个垃圾桶,每一处灌木丛。”
“最后我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那座教堂。”
“艾米的母亲生前是个虔诚的信徒,艾米对教堂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我在附近的废品站找到了艾米的自行车,那是一辆粉色的儿童单车。”
“废品站的老板告诉我,那是教堂的神职人员以‘处理杂物’的名义卖给他的。”
艾琳娜听到这里,眉头紧锁,迅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我去找过塞缪尔牧师,他表现得很遗憾,甚至带着我去搜查了整个礼拜堂。”
卢卡斯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异常阴冷。
“但他没有带我去后院,更没有告诉我,那里有一口能吃人的水井。”
“后来我买通了一个经常在教堂干杂活的流浪汉,才知道了那口井的存在。”
苏隆身体前倾,追问道:“所以,你就直接下井了?”
卢卡斯点了点头,眼中浮现出一股浓浓的惊恐。
“我趁着深夜潜入了后院,想都没想就爬了下去,但井底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泥潭或水洼。”
“那是一个巨大的、泡在水里的地牢。”
房间内的温度似乎随着卢卡斯的讲述而下降了几度。
卢卡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正在重新经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井壁很滑,到处都是黏糊糊的长毛苔藓。”
“当我下到大约十米深的地方时,原本冰冷的井水突然消失了,就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吸力瞬间抽干。”
“我落在了湿冷的石板地上,周围的空间豁然开朗。”
“那地方大得惊人,像是一个被水淹没的地下大厅,或者说……一个巨大的牢房。”
卢卡斯比划了一下,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理解的荒诞感。
“石柱上挂着生锈的铁链,水里漂浮着腐烂的木板和不知名的碎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死鱼和陈年尸体混合的味道,浓郁得让人难以呼吸。”
艾琳娜停下记录,抬头问道:“你在下面见到了什么?有看见之前失踪的人吗?”
卢卡斯摇了摇头,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没见到活人,但我见到了……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