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领头的老者跪在地上,声音沙哑,老泪纵横。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是满脸悲愤,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裴氏之人心里门儿清,这事牵扯到吕家,牵扯到朔王。
真要把吕晏也扯进来,事情就复杂了。
况且,小孩不懂事,你一个大人还能不懂事吗?
便是杨广偏心外孙,难道还能连宇文成龙也一并偏了?
“此事非同一般。”
杨广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朕绝不会姑息首恶,定会给裴氏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挑不出半点毛病。
裴氏之人听闻此言,却并未起身离开。
他们要的不是一句空话,不是杨广轻飘飘的承诺。
他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结果,是宇文成龙付出代价。
他们要杨广今夜便下令,将宇文成龙拿到宫里来。
不,直接下狱、定罪,一样都不能少。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得杨广的面色阴晴不定。
一旁的宫人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微微欠身,声音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
“诸位,陛下刚用了药,身子乏了,该歇息了。
诸位先行回府,有事明日再议不迟。”
话已经说到这一步,裴氏之人对视一眼,心有不甘,却也不敢继续赖在殿内。
“……是。”
裴氏老者叹了口气,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身后的年轻人连忙上前搀扶,一行人垂着头,一步步退出殿外。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杨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朔王不在东都,没一个让朕省心的。”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宇文成龙那混账玩意儿,三天两头给他惹事。
“明日,让宇文化及来见朕。”
杨广缓缓开口。
裴氏的人要交代,他就给个交代。
宇文成龙的事,他管不了,还管不了宇文化及吗?
子不教,父之过。
宇文成龙惹的祸,就该他爹来擦屁股。
翌日。
天刚蒙蒙亮,相国府门外便热闹了起来。
一架又一架的马车排着长队,从街口一直延伸到相国府大门前。
赶车的汉子们跳下车,活动了一下筋骨,开始往府门方向张望。
“开门啊,开门!宇文相国,我知道您在里边!”
宇文成龙大步流星地走到府门前,抬起拳头便砸。
一下接一下,砰砰作响,恨不得把门板给砸出几个窟窿来。
“吱呀,”
府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宇文化及披着外袍走出。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宇文成龙,那张脸顿时便黑了。
“逆子,你疯了不成!”
宇文化及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竟然生下这么个儿子?
这逆子不在家还好,眼不见心不烦,他还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现在突然回家,准没好事,肯定是又惹了什么大祸,跑回来让他擦屁股的。
“嘿嘿,宇文相国,本国公来给您送礼了。”
宇文成龙笑嘻嘻地拱了拱手,那张脸上的笑容要多谄媚有多谄媚,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他转过身,大手一挥,对着身后那些赶车的汉子们喊道:
“都愣着干什么?把东西抬进去!小心着点,别磕了碰了!”
观山太保的汉子们应了一声,七手八脚地抬起箱子,一箱接一箱地往相国府里搬。
宇文化及的那些家仆想要阻拦,可哪里拦得住这帮如狼似虎的汉子?
一个个被挤到一边,只能干瞪眼。
不多时,院子里便摆满了一排排箱子,码得整整齐齐。
“本相国倒要看看,你送的什么礼。”
宇文化及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
莫非是这逆子开窍了,想把陛下的赏赐送回来,求着他认祖归宗?
“来人,打开。”
他摆了摆手,示意家仆上前开箱。
“嚯。”
家仆掀开箱盖的那一刻,宇文化及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只见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金银珠宝、玉器首饰。
有金锭,有银锭,有玉佩,有珠串,有玛瑙,有珊瑚,琳琅满目,在晨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他又走到另一口箱子前,亲自掀开箱盖,依旧是满满一箱。
一口,两口,三口……
接连看了七八口箱子,每一口都是满的,每一口都价值不菲。
宇文化及捋着胡须,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逆子,还真下血本啊。
“宇文相国喜欢吧?”
宇文成龙双手抱胸,靠在廊柱上,笑眯眯地看着老爹那张从黑变白、从白变红的脸上。
“老规矩,你让我去挖裴氏的祖坟,我分你一成!”
宇文成龙拍了拍手掌,大气无比地说道。
他做人讲究的就是规矩,绝对不会让自己老爹白白背锅。
现在礼也给了,这坟可不是他宇文成龙挖的,是宇文化及让他挖的。
这叫上阵父子兵,有福同享,有锅同背。
“嗡。”
挖裴氏的祖坟这话一出,宇文化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大脑变得空白。
他就知道!
这逆子生来就是坑害他的!
什么开窍了,什么送礼了,分明是来让他背锅的!
裴氏祖坟啊,那是河东裴氏,关中四姓之一,盘踞河东,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人家还没死呢,你就把人家祖坟给刨了,这跟打人家的脸有什么区别?
“宇文相国,莫要太过激动,这都是你应得的!”
宇文成龙见老爹那副要吃人的模样,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他就知道老爹上不了台面,区区一个裴氏就被唬住了。
哼,还是没有见过大世面啊。
“来人……来人!将他给我乱棍打出!”
宇文化及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宇文成龙,声音都变了调。
他环顾四周,寻找趁手的家伙,棍子、扫帚、马鞭,什么都行,只要能打到这个逆子就行。
家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打宇文成龙?
那可是国公爷,打了他,他们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