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花墙旁边,日光斜照,落了一地碎金。

陈舟靠在墙边,双手笼在袖中,面上带着几分闲适。

周元就站在他对面,手里还攥着半块酥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的无非是些观中琐事。

陈舟听周元讲了几桩近来观里的趣闻,偶尔接上一两句。

等话头告一段落,他才状似不经意地将话锋一转。

“对了,你可知那玄玄子道人在城外的道场在何处?”

周元嚼着酥饼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

“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陈舟笑了笑,面上浮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自从跟了守拙师父修习丹道以来,对这修行之事便是生了几分神往。”

“毕竟眼下我这点炼丹手艺好听些叫炼丹,可实际上什么成色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却也仅仅只是世俗熬药的手段罢了。”

“真正的仙家手段,还得是那等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神通。”

“所以我便寻思着…既然师弟你也说这玄玄子道长手段不俗,是个有真修为在身的,那我能不能寻个机会前去拜访一二?”

“不求拜师,便是远远瞧上一眼,见识见识真修的气象,也是好的。”

周元闻言,先是一愣。

旋即咧嘴笑了起来,一巴掌拍在陈舟肩上。

“嚯!陈师兄你也动了仙心?”

“我还当你整日闷在那水阁里炼丹,是个六根清净的主儿呢。”

陈舟被他拍得晃了一下,脸上笑笑。

“世人谁能免俗?”

“你就说,你自己不心动?”

周元嘿嘿一笑,倒也没否认。

只是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多了几分正经。

“不过说实话,我劝师兄你还是别去。”

“那位道长的道场我倒是知道在哪儿,就在城外西南方向的赤峰岭上。”

“出了永安城的安定门,沿官道一路往西南走,过了三岔河的石桥,再翻一道矮岭便是。”

“脚程快的话,从咱们碧云观过去,大半日也就到了。”

“只不过就是……”

周元双手一摊,面上随之浮出几分无奈。

“那地方我听人说过,自打玄玄子道长入驻之后,山脚下便设了关卡。”

“似我等这样的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莫说是进去拜访了,便是在山下稍微多逗留一会儿,都会被人驱赶走。”

“也不知是那位道长不喜外人打扰,还是另有什么缘故。”

陈舟听罢,心头越发感觉这道人有鬼。

所谓结识道侣,怕也只是为了某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打圆场。

但眼下也不表露,只在面上做出一副遗憾的模样。

“竟是这般难以接近?”

“那倒实在是可惜了,真修行近在身侧,却是不能拜访……”

心头却是将方才的信息一一收好,丝毫不漏。

赤峰岭、小半日的脚程……

有这些就足够了。

他本来的目的就不是真个进这道场当中,同那玄玄子拜师学道,所要的不过是这条路线罢了。

只要将其尽数了然于胸,自家心头的筹谋便算是成了一半。

“对了,说起来,我方才在都养院那边倒是撞见了一桩奇事。”

话到此处,陈舟便顺势将话头引开,不再就此事多做纠缠。

免得问得太细,反倒惹人生疑。

本来见陈舟脸上失望神色正想张口说些什么的周元顿时把话头压在心里,顺口一问。

“哦,什么稀奇事?”

陈舟便将那周慎行父女在院外争执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自然是略去了自身与周慎行的旧怨不提,只当是道听途说的新鲜事来讲。

周元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到最后整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大理寺少卿亲手把自家闺女往外送?”

他啧啧连声,满面荒唐。

“就算那玄玄子是天子身前的红人,可这…这也太……”

“奇了不是?”

陈舟轻声附和。

周元摇着头,嘴里嘟囔了几句“世上竟有这等人”之类的话,又八卦了几句便也放下。

毕竟说到底,旁人家的事情,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山上的小道士操心。

闲话既罢,陈舟正准备告辞,临了临了忽然又想起件事。

“怎么样,上回给你的那瓶培元丹,可还好用?”

一提起这个,周元的眼神当即便亮了几分。

“好用、好用!”

他重重点头,神色里难得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就是…就是少了些。”

说着,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上回那一瓶统共也就七八颗的样子,我这一日早晚吃上一颗,没几天就见了底。”

“师兄你也知道我如今正跟师父学功夫,日日打熬筋骨,消耗不小,能不能……”

陈舟瞅了他一眼,这小子神色躲闪,似有些言不尽其实。

不过东西送出去,如何处置都是别人的事,他也懒得过问。

眼下既然周元开口了,他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这事好说。”

“近来我炼丹的功夫略有长进,培元丹的出丹率比先前高了不少,倒是攒下了几分结余。”

“得空了你到观云水阁来取便是,不必同我客气。”

周元闻言,脸上立时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当真?”

“自是当真。”

周元当即一喜,嘿嘿笑着应下。

陈舟瞧着他的笑脸,心头也自有一番盘算。

炼制培元丹对眼下的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对于周元这种正打基础的武夫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一来二去,交情自然越发牢靠。

说完这事,陈舟便是告辞。

正要转头往外面走的时候,余光一抬,忽然瞥见头顶上方的三清阁三楼窗口处,有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隔着半开的窗棂朝下面望着。

头发花白,一张脸上沟壑纵横。

“这便是周元的师父,那位守静道长?”

“看上去倒是年岁不浅的样子……”

心里念了一句,陈舟躬身持礼,权当是是晚辈见了长辈的问候。

楼上的老道人似也是个和善性子,朝他笑笑,旋即便收回视线,转身没入了阁中的幽暗里。

……

回程的山路上,陈舟独行。

上午的碧云观格外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风穿过松林,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陈舟走在石径上,脚步不急。

可若是有心人细看,便会发觉他今日的步子比往常要轻上几分。

不是刻意为之。

而是心中舒畅时,连脚底都会跟着松快。

赤峰岭。

安定门,官道西南,三岔河石桥,矮岭。

大半日脚程。

这条路他已经牢牢记在了心里。

剩下的,便是选上一个合适的地方,作为澹台公子的埋骨地。

毕竟此人送人出城,那他便是别无他选,必定是要走安定门。

届时官道两侧的地形、林木、视野,都需要陈舟亲自去踩上一遍。

此事不急,但也不能拖。

周慎行口中说过些时日才来接那少女,听上去倒是不急的样子。

原本事不关己乐得看戏,可眼下里陈舟反倒希望那少女能多坚持上几日。

若是能一直拖到他玄元功圆满,成了胎息,那就再好不过。

可惜事情未必会按照他所设想的道路走,陈舟自然不会完全寄希望于此。

脑海里绪翻涌,诸多事情穿成一条线。

眼下火种初成,炼丹技艺精进,所炼出的丹药药力更胜从前。

若是舍了其他事务一心练功,玄元功的进度显然又会增长几分。

“更何况,还有前些时日的那道精元加身,底蕴充足下,胎息增长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陈舟心头越盘算,自信便是越足。

而澹台明此人,身为太师之子,自幼在太师府中长大。

澹台晟作为景国官面上唯一的真修行,执掌一国气运十数年。

这般人物的嫡子,身上怎么可能没有些好东西?

纵是澹台明本人于修行一途没天分,可太师府中积攒多年的修行典籍、诸般资粮,总不至于一样也没给这位二公子留下吧?

若是运气好的话……

说不得,自己日思夜想的那道炼炁法门,便藏在此人身上。

想到这里,陈舟的心脏便是不由噗通急促了几分。

胎息将成。

羽翼渐丰。

结仇的对手自己送上门来。

心心念念的修行法门,说不得也会一并入手。

桩桩件件,当真是柳暗花明。

不过……

嘴角的弧度刚刚浮起,便也随之敛去。

陈舟摇了摇头,将那点飘起来的心绪按了回去。

路还没走完,獠牙也还没磨利。

猎物的动向、随行的人数、沿途的地形。

这些全都还是一片空白。

一切还只是设想,离真正落地尚有不少功夫要做。

未饮先醉,是兵家大忌。

念头收束,步子重归沉稳。

陈舟负手走在斜阳里,面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远处的清风吹开山雾,碧云观的飞檐翘角在天光中隐约可见。

面前石径蜿蜒向前,通往后山深处观云水阁的方向。

天光笼罩,平淡的眉眼飞扬起些微少年豪情。

“霜刃初成,当要与君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