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伦敦到东京,周卿云没有一刻停留。

成田机场的国际中转区里。

陈安娜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大衣领子。

她的手指在深灰色羊毛面料上慢慢抚过。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你比来的时候瘦了。英国的饭菜太难吃了,回去让又晴姐给你多做点肉补补。”

“你也瘦了。”

“我减肥。”

陈安娜把背包往肩上一甩,朝他摆了摆手。

动作干脆利落,和她在富士山下踮起脚尖吻他时一模一样……

她转身走向回东京的登机口。

红色的呢子大衣在灰色的人流中穿过。

直至越来越远。

走到登机口拐角处时她忽然回过头来。

两只手拢在嘴边朝他喊了一句:

“我等你下次再来看我,我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旁边的旅客纷纷转头看他。

周卿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红色大衣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

从东京飞上海的航班上,周卿云靠在舷窗边。

云层在窗外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原野。

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云面照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回国之后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地过了一遍。

他算了算,发现这次回国之后需要他亲自拍板的事仍然不少……

但那又怎么样。

和三个月前坐在书房里对着四张“补充意见通知”算现金流的日子比起来。

有些事再多也是好事。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到了上海的轮廓线。

黄浦江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把城市分成两半。

浦西的外滩老建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浦东依旧还是一望无际的农田。

他想,落地以后应该先回庐山村睡一觉,把时差倒过来。

把伦敦的雾气和东京的寒气从骨头缝里驱出去。

然后再从容地面对国内媒体的镜头。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接下来两天的日程:

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去办公室听陈念薇汇报拆迁进度。

下午去浦东看地块,晚上给陈平安发一份传真确认企鹅那边的校样时间表。

齐又晴说今天晚上给他下面条……上车饺子下车面。

去伦敦之前,他就吃了一大碗齐又晴亲手包的羊肉馅饺子。

味道不能说有多好,但是有家的味道。

只是当他要走下飞机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真的太天真了。

飞机刚在上海虹桥机场停稳,舱门还没开。

他就透过舷窗看见了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不是接亲友的普通旅客……

普通旅客不会扛着摄像机。

不会举着带台标的话筒,不会在候机大厅的玻璃门外此起彼伏地按快门。

闪光灯已经在候机大厅里闪成一片。

每一次闪都在玻璃门上反射出一道短暂的白光。

机场的保安手拉手组成了一道人墙,胳膊挽着胳膊。

才勉强把记者群挡在到达通道两侧。

有个年轻保安的帽子被后面的人挤歪了。

他一边扶着帽子一边用对讲机喊:“再调几个人过来!人太多了!”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把大衣领子整了整,拎起行李箱,走出了舱门。

脚刚踏上廊桥,闪光灯的白光就像水一样迎面泼来。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密集到分不出单次,变成了连续不断的哗啦哗啦。

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快门声、脚步声、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

在封闭的廊桥里来回弹跳,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他眯了一下眼睛……

眼睛还不适应这么密集的强光……

然后睁开,走进了这片光里。

“周卿云同志!你身为最年轻的茅盾文学奖得主,有什么感想?”

“周先生!你为什么要和企鹅出版社签订对赌协议?是你自己提的还是对方要求的?”

“周老师!在第100届直木奖这么有特殊纪念意义的数字上获奖,你有什么话要对全国人民说的吗?”

“周总!空中花园项目什么时候动工?奠基仪式日期定了吗?”

“周先生!《情书》中文版什么时候在国内出版?《暮光之城》有中文版计划吗?”

话筒像一条条黑色的鱼从人群中伸出来。

在他面前挤成一片密不透风的丛林……

有的包着报纸的红色台标,有的贴着电视台的蓝色贴纸。

有的金属网罩上还留着上一位受访者说话时喷上去的细碎唾沫星子。

闪光灯把整个到达大厅照得比白天还亮。

每一次闪烁都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一小片短暂的眩光。

他在廊桥出口站了片刻,目光越过人群,在接机区的最前排找到了陈念薇。

她站在栏杆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她的表情是一种混合着无奈、歉意的复杂神色。

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翘了一下,朝他摊了摊手。

那个摊手的姿势翻译过来就是:这些人可不是我叫来的,你自己看着办。

周卿云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上海时,连个接站的人都没有。

一个人拖着行李在火车站门口找复旦的迎新车辆。

那时候他最担心的事是自己生活费能坚持多久,什么时候才能让村里人喝上干净的水。

最远大的梦想是能文坛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但现在,他最担心的事是怎么能从这群记者中间杀出一条路……

这种烦恼本身,就是一种答案,是一种幸福。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的闪光灯同时亮了一下,快门声密集得连成了一片。

录音笔和话筒像突然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同时朝他伸过来。

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各位,刚从伦敦飞了十几个小时,我现在耳朵还在嗡嗡响。”

“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洗把脸,换件衣服,吃一顿不是飞机餐的饭。”

他顿了顿,看着前排几个记者因为这句话笑了一下……

其中一个女记者笑得最大声,手里的录音笔跟着她的笑一起抖。

“但我知道你们等了很久。三个问题,我回答三个问题。”

“然后放我回去倒时差。时差倒不好,明天报纸上的照片就是黑眼圈。”

“这样的形象对大家都不好。”